三角座星系邊緣,虛空寂靜。
希望號飛船以四萬倍光速在亞空間航行,周圍的星光被拉扯成絢爛的線條。
駕駛艙內,李天雙手抓著控制台。
他時不時側過頭,用餘光去瞥身旁那個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男人。
葉凡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李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問。
想問葉凡到底是什麼人。
想問為什麼同為藍星人類,生命層次的差距會大到這種令絕望的地步。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那股無形的威壓硬生生堵了回去。
葉凡沒有看他。
那雙深邃得仿佛容納了整個宇宙的眸子,正透過全息舷窗,注視著前方虛無的黑暗。
「來了。」
葉凡放下茶杯。
瓷杯與金屬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這聲音不大。
但在李天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駕駛艙內的死寂。
全息雷達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占據了整個屏幕的紅色感嘆號。
【警告!偵測到高維引力波!】
【警告!空間曲率發生坍縮!】
【警告!前方能級反應……無法測算!】
李天猛地撲向控制台,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跳動。
「怎麼回事?導航系統失靈了?我們撞上了黑洞群?」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不需要回答。
舷窗外的景象,已經給出了最殘酷的答案。
光,消失了。
原本絢爛多彩的星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
飛船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而是一種連「光」這個概念都被吞噬的虛無。
咚。
咚。
咚。
沉悶的震動聲從飛船外部傳來。
不是撞擊。
是心跳。
某種龐大到無法想像的生物,正在這片虛空中搏動。
希望號這艘足以抵抗中子星引力撕扯的頂級殖民艦,此刻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聲。
龍骨在哀鳴。
護盾發生器在尖叫。
李天僵硬地抬起頭,看向舷窗外。
黑暗中。
兩輪暗紅色的「恆星」緩緩亮起。
那不是恆星。
那是視線。
借著這兩團慘澹的紅光,李天終於看清了擋在飛船前方的那個東西。
那一刻。
身為聯邦最精銳戰士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那是一尊巨人。
一尊身高超過三千光年的巨人。
它的雙腳踩在幽暗的虛空深處,頭顱高聳入雲,沒入星系邊緣的塵埃帶。
它的皮膚不是血肉。
而是流動的液態星雲。
無數紫色的雷霆在它體表遊走,每一道雷霆的長度都超過了一個標準的恆星系。
它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宇宙中。
像是一座亘古存在的豐碑。
李天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人類的語言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三千光年。
這是什麼概念?
銀河系的直徑也不過十萬光年。
這個生物僅僅是站在這裡,就占據了整個星系百分之三的疆域。
它的呼吸引發了引力潮汐。
它的心跳震碎了周圍的小行星帶。
李天甚至看到,在巨人的腰間,懸掛著一串散發著微光的「珠子」。
他調大觀測倍率。
看清那些「珠子」的瞬間,他整個人癱軟在座椅上。
那是恆星。
數千顆被某種規則力量強行壓縮、禁錮的恆星,被穿成了一串,掛在腰間當做裝飾品。
每一顆恆星都在哀鳴,釋放出最後的光熱,只為了點綴這尊神明的威嚴。
「這……這是什麼……」
李天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宇宙的造物主嗎?」
「物理法則……失效了……」
葉凡依舊坐在那裡。
他甚至沒有起身。
只是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敲擊著節奏。
「神衛軍。」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監察者文明的看門狗,用一千個死去的文明屍體拼接而成的生物兵器。」
葉凡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路邊的一塊石頭。
「體型倒是夠大,可惜,虛而不實。」
李天聽不到葉凡在說什麼。
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恐懼填滿。
因為那個巨人,動了。
它似乎察覺到了這艘渺小得連塵埃都算不上的飛船。
那顆堪比超新星的頭顱緩緩低下。
兩輪紅色的「太陽」鎖定了希望號。
緊接著。
它抬起了右手。
向著飛船抓來。
這個動作在巨人的視角里或許很慢,慢得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但在李天的視角里。
那是天塌了。
五根手指如同五根擎天之柱,攜帶著毀滅一切的動能,瞬間跨越了數千光年的距離。
速度超越了光速。
因果律被無視。
空間被封鎖。
維度被壓縮。
希望號的警報聲已經連成了一條直線。
【警告!護盾過載!】
【警告!船體結構完整度下降至30%!】
【警告!預計撞擊時間:0.0001秒!】
死定了。
李天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在這種力量面前,逃跑沒有任何意義。
反抗更是個笑話。
這就是宇宙的真相嗎?
弱小即原罪。
就在那隻足以捏碎星系的大手即將合攏,將希望號連同裡面的兩隻「蟲子」一起碾成基本粒子的瞬間。
駕駛艙內。
那個一直坐著的身影,動了。
葉凡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
周圍即將崩碎的空間,突然靜止了。
飛船不再震動。
警報聲戛然而止。
葉凡一步跨出。
他的身體直接穿透了飛船的合金裝甲,出現在了外面的真空之中。
李天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在那隻遮蔽了整個宇宙的巨手面前。
葉凡的身影渺小得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
但他站在那裡。
就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住了整片虛空。
那隻攜帶著億萬鈞之力的巨手,懸停在葉凡頭頂三米處。
再也無法寸進。
巨手掌心的紋路,每一條都像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峽谷。
狂暴的能量風暴在指縫間肆虐。
葉凡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沒有抬頭。
沒有去看那張猙獰恐怖的巨臉。
也沒有去看那隻隨時可能落下的手掌。
他只是平視前方。
視線穿透了巨人的軀體,看向了更遙遠的深空。
那種淡漠。
不是裝出來的。
而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俯視。
就像是一個人,不會去在意路邊一隻螞蟻張牙舞爪的威脅。
「靜。」
葉凡開口了。
真空無法傳聲。
但他的聲音,卻直接在規則層面震響。
無視了距離。
無視了介質。
瞬間傳遍了方圓百萬光年。
每一個原子,每一道波束,都在這一刻產生了共鳴。
那尊三千光年高的巨人,動作猛地一僵。
它那兩輪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想退。
想逃。
本能告訴它,面前這個渺小的生物體內,蘊含著足以毀滅宇宙的恐怖能量。
但來不及了。
葉凡緩緩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指尖輕輕點在虛空之中。
「我說。」
兩個字吐出。
整個三角座星系的物理常數開始瘋狂跳動。
光速被重置。
引力常數歸零。
所有的規則,都在為這一句話讓路。
葉凡的嘴唇微動。
吐出了最後的審判。
「要有光。」
轟——!
沒有爆炸聲。
只有光。
無窮無盡的光。
從葉凡的指尖爆發而出。
這不是恆星核聚變產生的光。
也不是伽馬射線暴。
這是純粹的高能量具象化。
是宇宙誕生之初,那第一縷劃破混沌的太初之光。
白色的光海瞬間淹沒了一切。
黑暗被驅散。
陰影被抹除。
那尊三千光年高的神衛軍,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它那堅不可摧的中子星皮膚,在光芒中像冰雪遇到了沸水,瞬間消融。
它那由無數文明屍體拼接而成的血肉,在光芒中分崩離析,還原成了最基本的夸克。
它腰間懸掛的那串恆星,在光芒中黯然失色,隨後徹底熄滅。
淨化。
徹徹底底的淨化。
一秒鐘。
僅僅一秒鐘。
那尊讓李天感到絕望、讓物理法則失效的恐怖巨人。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連一絲灰塵都沒有留下。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光芒充斥了整個視野。
李天本能地抬起手擋在眼前,大腦一片空白。
我是死了嗎?
這就是天堂嗎?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逐漸散去。
星空恢復了清明。
那些被遮擋的星辰重新顯露出來,閃爍著清冷的光輝。
飛船完好無損。
連一塊漆皮都沒有掉。
李天呆滯地放下手,看著窗外空蕩蕩的宇宙。
剛才的一切。
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如果不是雷達上殘留的高能反應記錄,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茶涼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天渾身一顫,機械地轉過頭。
葉凡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副駕駛位上。
他端起那杯茶,輕輕抿了一口,眉頭微皺。
「下次記得把恆溫系統開大點。」
李天張了張嘴。
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義的荷荷聲。
他看著葉凡。
就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不。
是神。
真正的神。
「那個……那個東西呢?」
李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葉凡放下茶杯。
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清理掉了。」
「既然他們送了這麼大一份見面禮。」
葉凡抬起頭。
視線穿透了飛船的穹頂,看向了三角座星系的最深處。
那裡。
七股龐大的意志正在甦醒。
帶著憤怒。
帶著驚恐。
葉凡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們也該去回禮了。」
「坐穩。」
「接下來,我們要去拆家。」
轟!
希望號尾部的引擎噴射出藍色的幽光。
飛船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空間,徑直向著監察者文明的大本營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