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站在歸墟秘境的入口前,眉頭緊鎖。
天靈聖母的身影已經徹底消散在月華之中,但她留下的那幾句話卻像是一塊巨石壓在許青的心頭。
九幽鎖魂大陣,針對太虛本源。
虛辰的執念,萬年不散,能同化闖入者。
太虛之心,必須先找到它才能化險為夷。
這三個信息每一個都足以讓他重新評估此行風險,三個疊加在一起,換做任何一個稍微謹慎一些的修士都會選擇暫時退避。
但許青知道,他沒有退路。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身後那片灰濛濛的太虛仙域荒原。
遠處天際線上,隱約有幾道暗紅色的遁光正在快速接近。
那些遁光的顏色他太熟悉了——血獄聖君麾下特有的血煞遁光。
「來得真快。」
許青咬了咬牙。萬獸林那頭的傳送陣啟動時雖然沒有太多靈力波動傳出,但血獄聖君的追蹤手段遠超常人想像,從血二一路追擊的速度來看,對方手中多半有某種能夠鎖定太虛本源的追蹤秘寶。
他若現在回頭,就會在歸墟秘境外被血二堵個正著。
真仙后期的血二,就算他手持太初斷劍、身負太虛煉神篇,也不可能在正面交鋒中占到便宜。
進去,是九死一生。
不進去,是十死無生。
許青深吸一口氣,做了決定。
他轉身面對歸墟秘境那道灰濛濛的空間裂隙,將太初斷劍橫握在胸前,又催動九轉遮天佩將自己的氣息遮蔽到極致,然後一步踏入了裂隙之中。
踏入裂隙的瞬間,一股極其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氣息不是物理層面的寒冷,而是神魂層面的陰寒——仿佛有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同時刺入他的識海,讓他的神識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歸墟秘境的內部空間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他以為會看到一片陰沉昏暗的地下洞窟,或者是一座被遺棄了萬年的廢墟宮殿。
但眼前的景象卻是一片……星空。
一片沒有盡頭的、懸浮在虛空中的破碎星空。
無數巨大的岩石碎片漂浮在四周,每一塊碎片都有山嶽般大小,其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縫和孔洞。
這些碎石之間連接著無數道銀白色的空間絲線,像是蛛網一般將整片虛空編織在了一起。
而在這些碎石最密集的區域,許青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殘骸。
那是太虛別府的主殿。
雖然已經坍塌了大半,但僅存的牆體上雕刻的那些太虛道紋依然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訴說著當年這座宮殿的輝煌。
「這就是歸墟秘境……」
許青低聲自語,目光掃過那些漂浮的碎石和銀白色的空間絲線。
他的太虛本源在這片空間中運轉得格外順暢,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一般。
那些銀白色的空間絲線中蘊含的空間法則與他丹田中的太虛本源同出一源,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太虛世界雛形正在貪婪地吸收著周圍逸散出來的太虛道韻。
但這片星空中瀰漫的另一股氣息,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那是一股極其深沉、極其陰冷的執念之氣。
這氣息無處不在,仿佛整片虛空本身就是由這股執念凝聚而成。
許青的神識在接觸到這股執念的瞬間,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侵蝕感——那股執念正試圖順著他的神識鑽入他的識海深處,在他的神魂中種下一顆「種子」。
「這就是虛辰的執念……」
許青心中一凜,立刻運轉太虛煉神篇中的凝神法門,將識海中的神識凝聚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
那股執念在觸碰到神識壁壘的瞬間,像是一條撞上礁石的暗流般被彈開,但並沒有完全消散,而是纏繞在壁壘外圍繼續侵蝕。
雖然暫時無法突破,但這種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的執念之力,就像是一種慢性毒藥。
若是在這裡待得久了,即便是真仙級別的神魂也會被它一點一點地蠶食殆盡。
「難怪天靈聖母說虛辰的執念連金仙巔峰都不敢輕易觸碰。」
許青面色凝重,但他的腳步並未停下。
他踩在一塊巨大的碎石上,身形輕巧地躍向下一塊,在這片破碎的星空中快速穿行。
他必須儘快找到太虛之心。
雖然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太虛之心到底是什麼東西、長什麼樣子、在什麼地方。
但天靈聖母既然說了「找到太虛之心」才能安全通過九幽鎖魂大陣,那就意味著太虛之心大概率就在歸墟秘境之中,而且很可能與虛辰殘魂的藏身之處有某種關聯。
許青一路向宮殿殘骸的方向前進。
越靠近那座殘殿,周圍的執念之氣就越發濃郁。
那些銀白色的空間絲線也越來越密集,有些甚至橫亘在他前進的必經之路上,像是一道道無形的屏障。
許青不得不頻繁調用太虛本源來感應那些絲線的走向,尋找可以通過的空隙。
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後一片碎石區域、抵達那座殘殿前方時,異變突生。
他腳下那塊岩石猛然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整片虛空中的空間絲線同時亮了起來。
無數道銀白色的光芒在絲線之間來回穿梭,像是一條條活過來的銀蛇在虛空中遊走。
那些光芒以極快的速度在絲線之間傳遞、匯聚,最終在許青前方數百丈的位置凝聚成了一道巨大的銀白色光幕。
光幕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與太虛道紋極其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像是太虛道紋的某種變體或扭曲。
許青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出了那些符文。
在太虛密錄的殘篇中,他曾經見過一段關於「九幽鎖魂陣」的模糊描述,其中提到過一種名為「逆轉太虛紋」的變體道紋。
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這道光幕上的符文,正是逆轉太虛紋!
「九幽鎖魂大陣……啟動了。」
許青心中警鈴大作。
他立刻想要後退,但他身後的空間絲線也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化作第二道光幕封住了他的退路。
緊接著,左右兩側、上下兩端,又有六道光幕同時亮起,從八個方向將他徹底封鎖在了一個狹小的空間之中。
八面由逆轉太虛紋凝聚而成的光幕,將許青困在了正中央。
這八面光幕上流轉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力量——它們不是簡單地阻擋許青的行動,而是在不斷地抽取他丹田中太虛本源的力量,並將這股力量逆轉、扭曲,化作一種腐蝕性的能量反向注入他的體內。
許青悶哼一聲,只覺得丹田中的太虛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那種流失的感覺就像是在被人用一根吸管從丹田中一點一點地抽走本源之力,每流失一分,他的氣息就衰弱一分。
「這就是專門針對太虛本源設計的殺陣……」
許青咬牙穩住身形,將太初斷劍豎在身前,以殘劍中蘊含的仙帝劍意強行在周身撐開一道劍意領域。
仙帝劍意雖然殘缺,但其層次極高,在許青全力催動下,勉強將那八面光幕的抽取之力隔絕在外。
但這只是暫時的。
太初斷劍中的仙帝劍意在之前與血三的戰鬥中已經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劍意最多只能撐住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劍意消散,他將毫無防護地暴露在九幽鎖魂大陣的抽取之力面前。
到那時,他的太虛本源會被徹底抽乾,修為盡毀,甚至可能當場斃命。
「怎麼辦?」
許青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天靈聖母說過,要先找到太虛之心才能安全通過九幽鎖魂大陣。
但太虛之心到底是什麼、在什麼地方、如何找到——她一樣都沒說。
他現在被困在大陣中央,連動都動不了,怎麼去找?
許青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將全部神識集中到丹田中的太虛世界雛形之上。
他的太虛本源是七法融合而成的最高法則本源,其中蘊含著五行陰陽七種法則之力的完整循環。
既然九幽鎖魂大陣是通過逆轉太虛紋來抽取並扭曲太虛本源的,那麼有沒有可能……利用本源自身的完整性來反制這種逆轉?
許青開始嘗試運轉太虛煉物訣中的「逆煉」法門。
逆煉法門是太虛煉物訣中一門極其偏門的小術,專門用於將已經煉化的材料反煉回原始狀態,常用於煉器時的糾錯和返工。
而此刻,許青將這門小術用在了自己身上——他用逆煉法門主動逆轉了自己丹田中太虛本源的運轉方向。
如果說九幽鎖魂大陣是在從外部抽取並扭曲他的本源,那麼他現在主動從內部逆轉本源的運轉方向,就相當於在體內製造了一股與大陣抽取之力方向相反的力量。
兩股力量在丹田中激烈碰撞,那種撕扯感讓許青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他咬牙撐住了。
在逆煉法門的催動下,太虛本源中那七顆法則星辰的運轉方向開始緩慢逆轉。
原本順時針旋轉的星辰變成了逆時針,七種法則之力的流向也隨之發生了改變。
就在這逆轉完成的瞬間,許青感覺到從外部傳來的那股抽取之力驟然減弱了大半。
逆轉太虛紋雖然能夠抽取普通的太虛本源,但面對一個正在主動逆轉自身本源的修士,它的抽取效率大打折扣。
就好比一個人想要從河裡打水,但那條河的水流方向突然變成了往上游流。
雖然水還在,但打水的難度翻了十倍不止。
「有效……」
許青心中一喜,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這種逆轉只是暫時的緩和之策。
逆煉法門是在強行扭曲太虛本源的正常運轉,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態會對本源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他必須在半個時辰之內找到脫困的方法,否則即便不被大陣抽乾本源,也會因為本源扭曲過度而修為大損。
許青睜開眼睛,目光透過那八面銀白色的光幕,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殘破的太虛別府主殿。
他的直覺告訴他,太虛之心就在那座主殿之中。
但問題是,他現在被困在這八面光幕之中,根本過不去。
「必須想個辦法破開一道口子……」
許青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太初斷劍上。
這柄殘劍雖然已經劍意大損,但它畢竟是仙帝級的存在,哪怕只剩半截,其本體材質也不是區區九幽鎖魂大陣能夠輕易抵擋的。
如果將斷劍中最後一絲仙帝劍意全部凝聚在一點上,全力轟擊其中一面光幕,或許能夠短暫地撕開一道裂縫。
但代價是,斷劍中的劍意將徹底耗盡,這柄仙帝殘刃將徹底淪為一塊廢鐵。
許青猶豫了一息。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太虛之心就在眼前,虛辰的殘魂就在前方,太虛一脈的血債需要他去了結。
一柄殘劍換一條生路,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太初斷劍高高舉過頭頂,丹田中那顆正在逆時針旋轉的太虛本源核心驟然爆發出一股磅礴的本源之力。
這股本源之力湧入斷劍之中,與其中殘存的最後一絲仙帝劍意交融在一起。
斷劍的劍身劇烈顫抖,劍鋒上那道暗淡的銀色光芒在許青不惜代價的催動下重新亮起,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刺目。
「給我……破!」
一道耀眼的銀白色劍芒從斷劍上噴涌而出,那劍芒雖然只有丈許長,但其中蘊含的仙帝劍意卻如同一座巍峨仙山般沉重。
劍芒斬在光幕上的瞬間,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隨即,咔嚓一聲脆響。
那面由逆轉太虛紋凝聚而成的銀白色光幕在仙帝劍意的衝擊下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裂縫有半人寬,雖然只持續了兩三息便開始迅速癒合,但那短暫的時間窗口已經足夠許青穿過。
他沒有半分猶豫,身形如同一道閃電般從裂縫中鑽了出去。
當他穿過裂縫的瞬間,身後那八面光幕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然後緩緩消散在虛空之中。
九幽鎖魂大陣的第一次絞殺,被他強行破開了。
但代價極其慘重。
許青低頭看向手中的太初斷劍,發現原本就布滿裂紋的劍身此刻已經徹底暗淡無光,劍鋒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全部消失,整柄劍就像是一塊普通的廢鐵。
仙帝劍意,耗盡了。
「可惜了這柄好劍……」
許青心中惋惜,但他沒有時間沉浸在失落之中。
他將斷劍收回虛空戒,然後抬起頭,望向前方那座近在咫尺的太虛別府主殿。
主殿雖然坍塌了大半,但那股源自太虛一脈的道韻氣息依然濃郁得令人心悸。
而在這股道韻之中,許青感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喚。
那呼喚極其微弱,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沉睡了萬年的人,剛剛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正在嘗試著發出回應。
「虛辰……」
許青低語一聲,抬腳邁上了主殿前方那最後一段殘缺的石階。
石階共有九十九級,與飛升通道的台階數相同。
許青每踏上一級,就能感覺到那股呼喚變得清晰一分。
當他踏完最後一級石階,站在主殿的廢墟前方時,那股呼喚已經變得如同耳語般清晰。
他循著呼喚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廢墟中央一塊巨大的青色石板上。
那塊石板表面布滿了灰塵和裂縫,看起來與其他碎裂的石材沒有任何區別。
但許青能感覺到,那股呼喚就是從這塊石板下方傳來的。
他快步走到石板前,蹲下身,伸手按在石板表面。
冰涼的石板觸感傳來,許青催動太虛本源注入其中。
石板在接觸到太虛本源的瞬間,表面那些灰塵和裂縫開始自行消退,露出了下面銘刻的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的筆跡與虛衍留在太虛密錄中的字跡一模一樣,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情緒卻比虛衍的筆記要年輕許多,也鮮活許多。
「太虛之心,非金非玉,無形無質,乃太虛一脈萬世道統之意志所化。
得之者,可為太虛之主。」
許青讀完這行小字,瞳孔微微收縮。
太虛之心,竟然是太虛一脈道統意志的具現化?
那豈不是說,這東西根本就不是一件可以拿在手裡的實物,而是一種……信念層面的存在?
他正在思考這行小字的含義,腳下的青色石板忽然開始劇烈震動。
石板中央的裂縫中湧出無數道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匯聚成一道光柱,將許青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緊接著,他眼前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站在太虛別府主殿的廢墟之中,而是出現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
這片虛無中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他一個人懸浮在黑暗中,孤獨得如同宇宙中最後一粒塵埃。
就在許青試圖辨認這片虛無的來歷時,一道聲音從虛無深處傳來。
那聲音極其蒼老,又極其疲憊,仿佛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無數年的人終於看到了出口。
「太虛傳人……你終於來了。」
隨著那道聲音,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許青前方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身穿淡青色道袍的年輕男子,面容清秀,但眉宇之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憔悴。
他的身形極其虛幻,像是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青煙。
但他的目光卻異常明亮,那雙眼睛中蘊含著萬年歲月的滄桑與堅守。
「你是……虛辰?」許青試探著問道。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是我。我是虛辰,太虛仙尊座下大弟子,也是那個……將太虛密錄送下界的殘魂。」
他的聲音中帶著自嘲:「說是殘魂,其實也只是一縷執念罷了。真正的虛辰,早在萬年前那場大戰中就已經隕落了。」
許青沉默了一瞬。
他在虛衍的記憶中見過年輕時的虛辰,那時候的虛辰意氣風發、光芒萬丈,是太虛一脈最耀眼的天驕。
而眼前這個虛辰,只剩下一縷模糊的殘影,連完整的形體都維持不住。
虛辰頓了頓,目光落在許青身上,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繼承了他師尊道統的年輕人。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你的資質……比起當年的我,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師尊選中了你。」
「前輩過譽了。」許青抱拳,「弟子許青,見過虛辰師兄。」
虛辰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師兄……多少年沒人這麼叫過我了。」
他擺了擺手,神色又恢復了那種萬年沉積的疲憊:
「不說這些寒暄了。既然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見過了師尊留下的幻影,也通過了九幽鎖魂大陣的絞殺。時間不多了,血獄的追兵正在外面試圖破解歸墟的入口禁制,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血獄的追兵已經到入口了?」許青面色一變。
虛辰點了點頭:「沒錯,此刻入口正有一個修為是真仙后期的人物,手中還握著一件血獄聖君親自煉製的大挪移秘寶。歸墟秘境的入口禁制雖然堅固,但在真仙后期的全力轟擊下也撐不了太久。」
許青的心情沉了下去。
他剛剛耗盡太初斷劍的劍意才從九幽鎖魂大陣中脫身,現在太虛本源也在之前的逆煉中受到了不小的損傷,若是血二帶人衝進來,他恐怕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你不用太擔心。」虛辰看出了他的焦慮,「歸墟秘境內部的空間結構極其複雜,這片破碎星空中有無數條可以藏身的空間夾層。血獄之人就算進來了,短時間內也找不到你。」
「師兄……可有什麼辦法能對付他嗎?」許青問。
虛辰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我只是一縷執念,連完整的殘魂都算不上,根本無法主動出手幫助你。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真正的太虛之心。」虛辰神色鄭重,「得到太虛之心,你就能成為太虛一脈的新任主人,獲得太虛道統的全部加持。
到那時,你的修為會有一個質的飛躍,到時候就無需懼怕身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