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八聲心跳,如同天鼓炸裂。
整片舊地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灰色的大地如同巨浪般起伏,一道道深達百丈的裂谷從大陸的四面八方蔓延開來,裂谷中噴湧出的不是岩漿,而是濃稠如墨的古老道韻,那道韻化作一道道光柱沖天而起,將鉛灰色的天穹攪得粉碎。
西部的廢墟群在震顫中整片整片地坍塌。
北部丘陵的灰色岩石如同麥稈般折斷、粉碎、升空。
血獄封天大陣的血色光幕上,符文瘋狂明滅,如同風中殘燭。
「這——」
血獄聖君懸浮在半空中,暗紅色的瞳孔劇烈收縮著,死死盯著腳下的大地。
作為金仙,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那雙從大地深處「睜開」的眼睛,雖然還沒有真正顯露出來,但僅僅是那股意志的冰山一角壓過來,就讓他的金仙道心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逃。
這個念頭,從他萬載修行、化道金仙以來,第一次出現在他的意識里。
「不可能……不可能!」血獄聖君咬著牙,強行壓下那股寒意,「不過是上古殘留下的一縷意志罷了!哪怕生前的境界再高,身死道消億萬年後,還能剩下多少?本座是金仙!堂堂金仙!」
他仿佛是在說服自己。
可就在這時。
大地深處,那雙古老的「眼睛」里,緩緩透出了一縷「視線」。
沒有聲音,沒有光華,沒有任何可以形容的徵兆。
那縷「視線」落在血獄聖君身上的瞬間,血獄聖君的血液,凝固了。
他體內的金仙法則——那條他已經與血獄法則完全化道合一的、他引以為傲的法則之河,在那縷視線的注視下,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退縮、倒流,如同一條遇到天敵的蛇,拼命地往他的丹田深處鑽。
「血獄封天大陣——起!」
血獄聖君嘶吼一聲,雙手掐訣,五個月來積蓄的所有法則之力盡數灌入大陣。
血色光幕驟然增亮十倍,符文瘋狂流轉,整座大陣化作一座血色的囚籠,將石碑周圍數百丈的天地死死護住。
然而。
那縷視線,根本看都沒看這座大陣一眼。
它只是極輕、極緩地,從大地上掃過。
如同一個巨人翻身時,隨手拂過腳邊的塵埃。
轟——————
血獄封天大陣,碎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法則與法則的交鋒。
血色光幕上那無數道金仙級別的符文,在那縷視線掃過的瞬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了。五個月的布局、傾注的金仙法則之力、他最得意的封鎖絕技——
連一息都沒有撐住。
「噗——!」
血獄聖君如遭重錘,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身形倒射出去數千里,狠狠砸進了一座坍塌的古老宮殿廢墟中,將那座宮殿砸得粉碎。
他掙扎著從廢墟中站起,臉色慘白如紙。
金仙之軀,萬法不侵,可就在剛才那一縷視線之下,他的道基上,竟然出現了裂紋。
不是身上的傷。
是道基上的裂紋!
那是化道期強者最根本的東西,法則與神魂融合的樞紐。一旦道基碎裂,金仙也會徹底隕落。
「聖君!聖君!」
一道血色流光從遠方狂飛而來,血一的面色慘白如鬼,撲到血獄聖君面前,「外面……外面整個舊地都在動!屬下在外圍布下的十二道封鎖線,全、全部崩了!」
「閉嘴。」血獄聖君一把捂住胸口,聲音嘶啞。
他抬頭望向石碑的方向。
大地深處的那雙「眼睛」,依然在緩緩睜開著。那股意志沒有追殺他,甚至沒有專門針對他,它只是在甦醒,在舒展,在……呼吸。
它每呼吸一次,整片舊地就震顫一次。
而它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縷氣息漫過舊地的每一寸土地。那氣息漫過血獄聖君的身體時,他體內的血獄法則便如遇湯沃雪,消融一分。
「走……立刻走!」
血獄聖君再沒有半分金仙的傲氣,一把抓住血一的肩膀,身形化作血色流光,朝著舊地外圍的霧氣屏障狂遁而去。
逃!逃離這片大地!
「聖君,霧氣屏障擋住了去路……」
「轟開它!」
血獄聖君嘶吼著,雙掌推出,殘存的全部金仙之力凝成一道血色洪流,狠狠撞在那層灰色霧氣上。
嘩啦——
霧氣被撞開一個巨大的裂口。
兩道血色流光狼狽地衝出舊地,一頭扎進冰冷的虛空之中,頭也不回地狂飛出去,直到飛出數百萬里、確認身後再沒有那股恐怖的氣息追來,血獄聖君才猛地剎住身形。
他懸浮在虛空中,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已經浸透了整件血袍。
「聖君,那……那舊地深處到底是什麼東西?!」血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聖君你都……」
血獄聖君沒有回答。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隻手掌,還在微微地顫抖。
他修行十幾萬載,殺伐無數,從真仙一路殺到金仙,位列天外天七聖,什麼樣的強者沒有見過?什麼樣的絕境沒有闖過?
可是剛才在舊地中,在那縷視線掃過他身體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在那位存在的眼中,他不是一位金仙。
它甚至根本沒有「看」他。
它只是呼吸了一下,他就像一隻被颶風掃過的螞蟻,被吹得道基開裂、倉皇而逃。
「舊地深處……沉眠的……」
血獄聖君的腦海中,轟然浮現出萬年前的舊事——當年圍攻太虛別府後,天外天七聖瓜分戰利品,他曾在太虛仙尊的書閣中,翻到過一頁殘破的手札。
那頁手札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太虛仙尊的親筆。
「吾道之源,在舊地。舊地之靈,非吾輩所能仰望。眾生勿近,近者……」
後面的字,被血跡染黑了,無法辨認。
當年他只當這是太虛仙尊故弄玄虛。
現在他明白了。
「眾生勿近,近者……」
近者,道基崩,法則散,金仙如蟻。
血獄聖君閉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驚懼已經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淬毒般的怨毒。
「許青……」
「好一個許青。」
「你早就知道舊地深處有那種存在,所以才躲進那裡!你算準了本座不敢在舊地中放肆,算準了本座會被那東西驚走!」
他越想越覺得齒冷。
五個月!他在石碑前守了五個月!日夜用血獄法則沖刷著舊地的大地!若是那東西真的徹底甦醒,暴怒之下拍死他這個「擾眠者」,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聖君,那我們……」血一小心翼翼地問道,「還追不追?」
血獄聖君沉默了許久。
「追。」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但不是現在。」
他回過頭,望向舊地方向。灰色霧氣已經重新彌合,將那片恐怖的大地重新遮蔽。
「那東西被本座驚擾了眠,舊地必然暫時封鎖得更嚴。許青躲在裡面,短時間出不來,他也出不來。」
「至於我等……」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道基上的裂紋,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這道裂紋,至少需要十年苦修才能彌合。在道基修復之前,他絕不能再去招惹舊地深處的東西。
「就在舊地外面守株待兔即可。」
「等時間一到,他自然會出來。」
血獄聖君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至極。
「血獄法則,雖入不得舊地,卻布得滿舊地之外的每一寸虛空。只要他一出來就會落入本座手中。」
「無非是花一些時間等待罷了,本座……等得起。」
說罷,血獄聖君和血一化作兩道血色流光離開舊地,然後在距離舊地數千萬里的一處荒蕪星域停下,開始廣布耳目,修煉療傷,布設大局。
……
舊地,傳承殿。
大地深處的搏動,漸漸平緩了下來。
咚……咚……咚……
心跳聲不再如同天鼓炸裂,而是回歸了緩慢、悠長的節奏,仿佛那位存在的怒意平息了下去,重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但傳承殿的陣法,依然金光大盛,四壁的太虛道紋流轉不休,處於最高等級的警戒狀態。
許青盤坐在大殿中央,紋絲未動。
因為他現在的處境,比外面的血獄聖君,更加驚險。
那位存在的意志在甦醒、掃過整片舊地的時候,傳承殿作為舊地中「太虛一脈的烙印」,首當其衝地暴露在了那股意志之下。
此刻,一股浩瀚到無法想像的意志,正籠罩著整座傳承殿,籠罩著他。
那股意志沒有任何情緒,古老、漠然、浩瀚,如同一片沒有邊界的深海。許青的神魂在它的注視下,就像一粒被托在掌心的沙。
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碾成齏粉。
他更知道,自己不能動,不能抵抗,甚至不能有絲毫敵意。
「太虛老人立誓,太虛傳人世代守護舊地……」
「那位存在,知曉太虛一脈的誓約。」
許青當機立斷,將自己識海中的萬世意志,太虛之心煉化後傳承的、屬於太虛一脈萬代先賢的道統意志,緩緩地、恭謹地,向外舒展開來。
如同一位後輩晚生,向著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揖。
「太虛一脈第三十七代傳人,許青。」
「拜見舊地之靈。」
他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更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冒犯。他只能賭,賭那位存在認得太虛的道統意志,賭太虛老人萬年前的誓約還有效。
那股浩瀚的意志,停頓了一瞬。
然後,一縷意志的分支,如同最細的一根絲,輕輕探入了許青的識海。
剎那間,許青的識海中,萬世意志如潮水般翻湧。太虛一脈萬代先賢的記憶碎片在這縷意志的注視下,一頁頁翻開。
虛衍仙尊煉化太虛之心的記憶。
虛辰仙尊血戰血獄追兵的記憶。
歷代太虛傳人傳承道統的記憶……
一位位先賢的道影,在許青的識海中次第浮現,向著那縷古老意志,躬身行禮。
這縷意志審視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青以為自己會被它永遠審視下去。
然後。
嗡——
許青的識海中,那縷意志緩緩收回。
而在它離開之前,一縷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息,從那浩瀚意志的深海中分離出來,落入了許青的丹田,落入了太虛本源的核心之中。
那縷氣息,古老、磅礴、超然。
本源核心中,那些歷經五個月修復仍殘留的最後暗痕,在這一縷氣息的滌盪下,灰飛煙滅。
八成七……九成……九成五……
太虛本源,圓滿!
不僅如此,那縷氣息還深深刻入了本源核心最深處,如同一枚烙印、一道封印,又像是一枚……
憑證。
浩瀚的意志緩緩退去,重新沉入大地深處。
咚。
最後一聲悠長的搏動後,舊地重歸死寂。天穹上的漣漪平復,裂谷中噴涌的道韻光柱緩緩消散,大地停止了起伏。
整片舊地,如同一位重新閉目的太古巨人,恢復了亘古的沉眠。
只有傳承殿的陣法,還保持著金光流轉的警戒狀態,或許,要一直保持下去了。
許青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頭內視。
丹田之中,太虛本源晶瑩剔透,七顆法則星辰大放光明,五個月的修復大業,在那位存在的一縷氣息下,瞬間圓滿。
而本源核心最深處,那枚古老的印記靜靜懸浮著,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威嚴。
「這是……」
許青凝視著那枚印記,心念微動,識海中的萬世意志深處,一段他從未見過的信息緩緩浮現,那是烙印在本源最深處的、太虛老人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若後世傳人有幸得舊地之靈垂青,獲其氣息為憑,」
「此憑,名曰『古靈之契』。」
「持契者,為舊地所認。舊地陣法,視持契者為己出。」
「此乃無上之護。亦是無上之責。」
「護者,舊地佑之,萬法難傷;責者,持契者及其後裔,世世代代,為舊地守門之人。舊地之門,因契而開;舊地之危,因契而赴。」
「福禍相倚,望後世傳人慎之、重之。」
許青怔怔地讀完了這段話。
良久,他苦笑了一聲。
「福禍相倚……」
「我的太虛本源,就在剛才那一刻,徹底修復了。不僅僅是修復——」他感受著丹田中前所未有的凝實本源,「有那一縷氣息為引,我的本源比受傷之前更加精純圓滿,隱隱已經開始向世界期蛻變。」
這是何等潑天的機緣。無數修士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東西,血獄聖君拼死想要搶奪的太虛之心,都比不上那一縷氣息的萬分之一。
但同時。
「守門之人。」
許青喃喃自語,望向大地深處。
「血獄聖君闖了舊地,驚擾了沉眠的古靈。舊地之危,因契而赴……」
「也就是說,未來某日我要履行契約,成為舊地守門人?……」
「算了,先別想這麼多,還是先將眼前的難關度過再說……」
許青搖了搖頭,站起身,目光穿過傳承殿的穹頂,投向舊地之外那片無邊的虛空。
舊地虛空之中,他已經感知不到了血獄的存在。很顯然舊地古靈的甦醒,將血獄給嚇走了。
不過古靈的甦醒最多是讓血獄不敢踏入舊地半步,依舊沒法讓血獄懼怕,從未放棄對他的追殺。
因為許青很清楚,只要血獄一日沒得到他手中的太虛一脈的傳承,就不會放過他。
現在雖意外得了古靈之契,未來需要承擔舊地守門人之責,但也是未來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儘快突破金仙,從而從血獄手中逃脫。
一念至此,許青不再猶豫,趕緊盤膝坐下,繼續逐字逐句地研讀四壁道紋中關於世界期的記載。
這一次,他讀得極慢,極細。
壁中道紋關於世界期的記載,遠比中央石碑上的煉界篇殘卷詳實得多。
「世界期者,本源化界之謂也。本源期修士,丹田中唯有法則循環,仙力如水;世界期修士,丹田中自成一方天地,仙力如海,法則如律。」
「入世界期,需三步。」
「第一步,築骨。以太虛本源為種,以七法為梁,于丹田世界雛形中,構築界之骨架。骨架立,則天地有柱,山河有筋。」
「第二步,凝心。以自身道意為種,凝為界心。界心者,一界之魂,萬法之樞。無界心之界,是為死界,徒具其形。」
「第三步,養界。以道韻為土,以歲月為泉,滋養世界,使之一寸寸生長、一寸寸真實。待到世界之內,草木有靈、山河有脈、生靈有序——世界期圓滿,方可窺化道之門。」
許青讀罷,心中豁然。
原來世界期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場以年月為單位的漫長「造化」。修士在丹田中開闢世界,如同一位創世之神,從立柱架梁開始,到點化生靈結束,一步一步,將虛幻的雛形養成真實的天地。
而一旦養成,修士便等於在體內擁有了一方小天地,仙力取之不盡,法則由心而生。屆時莫說真仙,便是半步金仙,也不過是這方天地的「一角」。
「築骨、凝心、養界……」
許青將這三步牢牢記在心中,隨即閉目,開始嘗試第一步,築骨。
丹田之中,太虛世界雛形緩緩展開。
他心念一動,本源核心中飛出一縷淡金色本源之力,落入腳下的大地。緊接著,火、水、金、土、陰、陽、空間,七道法則之力依次飛出,化作七根粗大的法則巨柱,轟然插入大地,向八方延伸。
七梁交織,經緯縱橫,骨架的雛形在天地間緩緩鋪開。
到一半時,許青依照壁中道紋的指引,將界心的位置空了出來,然後將一縷神念探入其中,嘗試著以太虛老人留下的「虛極生實」四字道意,作為界心的種子。
嗡——
四字道意入位的瞬間,整副骨架劇烈震顫。
七根法則巨柱瘋狂共鳴,仿佛在歡欣鼓舞;可僅僅三息之後,共鳴陡然變調,七道法則之力如同失控的野馬,彼此衝撞、撕扯、崩斷:
「不好!」
許青面色一變,急忙收功。
轟。
骨架轟然崩塌,七道法則之力化作流光四散潰逃,反震之力順著心神倒灌,許青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第一次築骨,失敗。
而且敗得乾脆利落。
許青睜開眼睛,眼中卻沒有多少沮喪,反而浮現出一絲明悟。
「道可借,意不可借。」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虛極生實』是太虛老人以萬載歲月證來的道,是他的根,他的魂。
我借來充作界心,如同將別人的心臟縫進自己的胸膛,血肉不容,豈能不崩?」
「界心,必須是我自己的道意。」
「可……我的道,是什麼?」
許青怔怔地出神。
道意這種東西,藏在一個人走過的每一步路里,藏在他做過的每一個抉擇里。
它無法偽造,無法拼湊,只能從生命的根須中,自己長出來。
「閉門造車,想不出來。」
許青站起身,推開傳承殿的石門,沿著三百級石階,緩緩走了上去。
……
舊地,地表。
當許青的腳步踏出石碑底部的瞬間,異變陡生。
方圓百丈之內的灰色大地,微微亮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那光暈順著他的腳步蔓延,他走向哪裡,光暈便鋪向哪裡,如同一片溫順的、活著的大地,在迎接它認可的主人。
這就是古靈之契的妙用。
舊地陣法,視持契者為己出。
在這片大地上,他不再是一個闖入者,而是半個「舊地之人」。
天穹垂落的道韻主動向他匯聚,腳下的大地為他過濾著億萬年的歲月塵埃。
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這片大地深處,那位沉眠的存在對他沒有絲毫敵意,只有一種古老而漠然的……注視。
許青沒有駕馭遁光,而是用雙腳,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過西部的廢墟群,走過自己曾經療傷的那間靜室;走過北部的丘陵,走過坍塌的古老宮殿;最後,他在那根直插雲霄的灰色石碑下停住腳步,仰頭望著碑身沒入鉛灰色的天穹。
然後,他閉上眼睛,任由記憶的潮水,將自己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