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無極輕輕嘆了一口氣，元神虛影微微晃動，聲音染上一層沉鬱：「你只看見我們一個個用盡手段苟活於世，卻不知這每一個活下來的化神，都是從無數次失敗裡面硬闖出來的。」
「每隔數千年，世間確實會冒出一兩個機緣足夠的修士僥倖踏足化神。可一旦踏入此境，便被凡界天地壁壘死死困住，再也寸步難進。既無法飛升，也難以再做境界突破，只能靜靜熬壽元，坐待油盡燈枯，走向消亡。」公冶無極的語氣帶上一絲淒涼。
「於是萬般無奈之下，眾人便開始絞盡腦汁謀求續命之法。有的嘗試奪舍換軀，有的如同我這般只剩元神，有的寄魂器物，還有的依附古木、冰髓、洞天本源苟延殘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這條路兇險萬分，大半修士都死在續命的嘗試之中，能夠成功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他轉頭看向王松，眼神複雜：「這也是為何眾人見你年紀輕輕修成化神，並無多少艷羨。因為這條路的盡頭，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今日的你，未來早晚也會面臨同樣的困境。未曾化神之時，尚有突破作為念想；真到了化神這一步，反而前路斷絕，失去了修行的目標。」
說到這裡，公冶無極明顯觸景生情，流露出自身的悵惘。萬年寄魂漂泊，困死在凡界化神前期，這份煎熬，他體會得最為透徹。
稍作停頓，他又繼續補充：「除此之外，還有一部分修士，行事傷天和，和其餘同道無法相容。就好比天南上人，一門心思鑽研奪舍之術，覬覦其他化神的身軀本源，行事霸道狠戾，自然不會被我們的聚會接納，只能獨自潛藏於大地暗處。」
飛槎乘風疾馳，風聲掠過船身。
王松默然聽完整番話，心底也生出幾分沉重。
從前他一心向著化神奮進，只當化神便是新的起點，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凡界化神的絕境。
登臨此境，不是終點，反而是一座巨大的囚籠。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難道就沒有一絲衝破凡界桎梏的出路？那些散落的靈界線索，也僅僅只是渺茫希望嗎？」
公冶無極苦笑著搖了搖頭：「靈界線索，是我們僅存的微光。可坐標殘缺不全，這麼多代化神拼接，依舊找不到完整飛升通道。是真是假，能不能藉此掙脫牢籠，誰也說不準。」
袖管之中，銀獠安安靜靜，也聽著這番對話，往日的一腔銳氣，也收斂了幾分。
飛槎劈開茫茫雲海，向著青冥國的方向繼續趕路。
諸多真相盤旋在王松心頭，他不由自主想起當年僥倖獲得的公冶一族秘寶鎮魂石石體深處封存著一道模糊的靈界坐標，只是他一直未曾深究，拿不準那坐標對應的通道究竟是否真實可用。
一個更大的疑問也隨之冒出來：當年公冶無極飛升落敗，到底是坐標本身存在缺陷，還是受困於他自身修為、凡界壁壘的壓制。
萬千思緒還沒來得及細細梳理，紫檀飛槎猛地一頓，周身巡航的法陣靈光微微一顫，硬生生懸停在半空。
王松心神一凜，當即放開神識向外探去。
視野前方，靜靜懸浮著一名修士。
此人樣貌平平，屬於丟在人群里轉眼就會忘掉的模樣，一身剪裁樸素的玄色長袍無風自動，身上沒有外泄半分咄咄逼人的氣勢，可王松的神識剛一靠近對方身前數丈之處，便撞上一層無形無質的屏障，任憑神識如何催動，都再也無法往前突進分毫。
毫無疑問，這又是一位化神修士。
飛槎之上氣氛瞬間繃緊。公冶無極那團元神虛影微微收攏，戒備之意盡顯，率先向前開口，語氣審慎：
「不知道友有何貴幹？」
那玄袍修士目光淡淡掃過紫檀飛槎，先是落在公冶無極的元神之上，隨後緩緩移到王松身上，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打量這名新晉化神。
他並未立刻答話，周身的虛空隱隱泛起一圈極細微的土黃色漣漪，極淡，若非王松此刻刻意留心地脈靈氣流轉，幾乎就要錯過。
王松心底暗自留了個心眼，這人身上的土行氣息藏得極深，並不外放，卻已經浸透周遭一小片空域。
僵持短短數息之後，玄袍修士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平和，聽不出喜怒：「不必緊張。我並非前來尋釁，只是恰巧途經這片空域，察覺到蓬萊仙嶼那邊歸來的氣息，特意在此等候片刻。」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公冶無極身上：「許久未見，公冶。我還以為你此番論道結束，會多在島上盤桓幾日。」
公冶無極的元神微微一震，顯然認出了對方，語氣依舊沒有放鬆多少：「原來是墨壤道友，你變樣了。沒想到你會親自來到此。你素來獨來獨往，極少現身於各大化神聚會，今日倒是難得。」
聽到這個名號，王松默默將這個名字記在心中，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一邊戒備，一邊靜靜觀望。
墨壤微微頷首，周身那層無形的神識屏障依舊沒有撤去，只是氣息稍稍收斂了幾分，不至於壓得飛槎上的法陣隱隱震顫。
「蓬萊那邊的聚會，我向來不愛湊那份熱鬧。一眾老友聚起來，翻來覆去便是續命、靈界、丹藥那一堆舊事，聽久了未免乏味。」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玄色衣袍邊角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土靈氣，絲絲縷縷滲入周遭虛空，「只是前些日子，萬重戈壁那邊的地氣開始躁動，我恰好路過青冥國邊境，便打算在此守上一陣，關於那天南上人，我需要打聽一點消息。」
此言一出，公冶無極神色當即鄭重起來：「你也察覺到戈壁的異動了？方才我們在仙嶼合力催動大陣推演，已經查到他正潛藏在地底岩層深處。只是那廝土法出神入化，深埋於厚土之下，僅憑大陣只能捕捉到一絲微弱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