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迷你的銀獠安安靜靜蟄伏,尚且不知道方才一席話,已經為王松埋下了一樁巨大的心結。
他暗自打定主意,離開蓬萊仙嶼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把整套神魂功法從頭到尾重新拆解勘閱,把每一處秘要、每一道暗紋全部捋一遍,務必把這潛藏的隱患,查個水落石出。
又論道了一陣,洞府之外傳來山精輕叩石門的脆響,是奉了諸位化神之命,前來傳喚眾人,仙嶼之上備下了餞別仙宴,不知不覺竟已幾天過去了。
幽寂老叟聞言緩緩收住話頭,將石桌上的獸皮古卷與那枚寂神令推到王松面前。
「該說的已經說得差不多,典籍與信物便留在此處。丹藥待道友回去煉製完畢,尋機會傳訊蓬萊仙嶼,自有山精前去接應交割。」
他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洞府微光下更顯單薄,「方才關於分魂的那番話,權當老夫的一點閒言,道友記在心裡即可,不必過度惶惶,徒亂道心。」
王松起身拱手道謝,神色依舊平和,只是心底那根弦,已經繃得緊緊的:「謹記教誨,多謝道友指點。」
幽寂老叟不再多言,袍袖一拂,轉身緩步走出洞府。
洞府重歸安靜。
王松望著桌上的《九重鎖魂避奪舍符文真解》與寂神令,卻沒有立刻伸手收取。方才幽寂老叟那一番提醒,如同一塊沉石壓在心頭。
他閉起雙目,元神沉入識海,鎮字金篆金光流轉,開始細細檢視自己分化出去的兩道分魂。
兩道分魂氣息依舊恭順,聽從主魂調遣,表面看不出半點忤逆的徵兆。可一想到「以神魂雜質為養料,日久滋生反叛」這句告誡,再回看功法傳承之中的記載,字裡行間,竟讓他讀出幾分從前忽略的疏漏。
傳承只講分魂如何分化、如何借力,卻對分魂自我意志的抑制,只是一筆帶過。
「莫非這套所謂完整的功法,本身就缺了關鍵的制衡篇章?」王松低聲自語。
袖中的迷你銀獠感受到他心神起伏,腦袋探出來一點,低聲傳音:「那老東西會不會是故意嚇唬你?想擾亂你的道心?」
王鬆緩緩睜開雙眼,搖了搖頭:「不好說。幽寂老叟沒有強行打探、也沒有索要功法,僅僅是隨口點破風險。以他化神前期的修為,若要算計我,大可換一種更直接的手段。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隱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抬手,將獸皮古卷、寂神令盡數收入儲物袋。
外頭仙宴的樂聲、諸位化神談笑的聲音陣陣傳來。
王松整理一番心緒,壓下心中紛亂,推開洞府石門,循著聲響走向論道殿外的宴飲之地。
庭院之中靈霧繚繞,各色仙果瓊漿擺滿石案。山精水靈往來奔走侍奉。寒川真君、青梧道翁一眾化神三三兩兩坐於石案旁,飲酒閒談,說著上古年間的舊事。
公冶無極見到王松走來,招手示意他落座。
幽寂老叟也身在席間,正獨自端著一杯靈酒淺酌,見到王松過來,只是淡淡一瞥,並無多餘表示,仿佛洞府之內那場關於分魂的警示,從未發生過。
王松落座,面上隨眾人應酬交談,心中卻已經暗暗規劃好返程之後的安排。
第一件,完整復盤鎮字金篆全部秘要,徹查分魂反噬隱患;第二,集齊全部靈材,完成銀獠坤元母壤化身的煉製;第三,動身前往西部萬重戈壁,圍剿潛藏地底的天南上人。
宴席持續大半日,夜色緩緩籠罩蓬萊仙嶼。
繁星垂落海面,海浪拍擊島礁,發出隆隆的聲響。
待到翌日清晨,便是眾人告辭離去之時。
寒川真君化做漫天冰霧,破空回歸極北冰原;青梧道翁借一道木光,遁向萬里深山;洞虛散人撕裂空間,回歸自身洞天;幽寂老叟、玄衍真人、赤燎上人也各自施展遁法,一一離去。
不多時,仙嶼之上,便只剩下王松與公冶無極。
二人登上那艘紫檀飛槎,飛槎法陣靈光再起,駛離蓬萊仙嶼護島光幕,再次駛入茫茫滄海,朝著青冥國都城方向疾馳而回。
飛槎在雲海之間穿行,海風呼嘯。
公冶無極的元神立於飛槎船頭,望著一望無際的碧海,隨口閒聊:「昨日聽聞幽寂道友去找過你,那老叟一輩子鑽研神魂禁制,性情孤僻,極少主動與人論道,倒是難得。」
王松目光望向腳下翻騰的海面,語氣平淡:「確是一番受益匪淺的論道,得了不少鎖魂御神的真義。」
他沒有把分魂的隱患說出。此事太過隱秘,在沒有徹底勘明真相之前,不宜向外透露半分。
衣袖之中,迷你銀獠蜷成一團,安靜蟄伏。
王松指尖微微攥緊,識海之中,鎮字金篆的金光緩緩流轉,那道潛藏的陰影,已然懸在了他的修行路上。
紫檀飛槎破開雲海,下方滄海萬頃,浪濤層層疊疊向後飛速退去。
飛槎之上靈光悠悠流轉,海風卷著淡淡的靈氣,吹散旅途的疲憊。
公冶無極的元神虛影立在船舷邊,望著遼闊海天,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主動開口說道:「這次邀王道友前來蓬萊仙嶼,當真是做對了。你那一手以四階靈材煉出近乎五階藥效的丹術,在一眾化神之中可是格外吃香。往後聚會,怕是少不了有人惦記你的丹藥。」
王松抬眼望向他,神色從容,直接應下承諾:「日後公冶道友若是有煉丹方面的需求,大可直言相告,我自當盡力。」
話音稍頓,他心中存著疑惑,順勢發問:「對了公冶道友,凡界的化神,便只有方才所見寥寥數人嗎?此番聚會算上我,一共八位。不少同道還需靠寄物、寄魂這般手段勉強存續,世間歲月悠悠,綿延數萬年,按理不該僅僅只有這點人。」
這是他一直不解的地方。凡界傳承浩瀚,天驕輩出,漫長時光沉澱下來,化神強者理應更多,可真正現身的,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