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符梵文流轉,是弘法的神念傳訊,邀約王松明日前往雷音寺一敘。
銀獠抬眼望向那團佛光,毛髮微微繃緊:「弘法這個時候傳訊,多半是為鏡玄的事。」
王松伸手指尖觸碰光符,神念掃過其中內容,眸光微微沉下。裂谷一事,弘法親眼見證一切,此刻相邀,必然是要談及鏡玄的根由。他指尖靈力微微一引,光符輕輕震顫,給出應允的答覆,金光一閃便消散於夜色。
「我知道。」王鬆緩緩站起身,「避不開的,明日我便赴約。」
一夜轉瞬即逝。
第二日天光澄澈,萬羅城上空梵音裊裊,香雲繚繞。
王松恢復本來面貌,一身灰布長袍,只身前往雷音寺。山門宏偉,古柏參天,一座座佛塔直插雲天,往來僧眾絡繹不絕。早有知客僧人等候,引著他徑直登上九層主塔。
塔內大殿寬敞肅穆,地上鋪著暗金色織錦蒲團,檀香裊裊瀰漫整座廳堂。
弘法並未身披威嚴的法袍,只是一身樸素的土黃色僧衣,鬚髮皆白,面容布滿歲月溝壑,雙目卻依舊澄澈深邃,正臨窗而立,望著遠處鎖劫地脈的方向。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道友如約而至,請坐。」弘法抬手示意對面蒲團,神色平和,不見半分昨日對峙時的緊繃。
王松依言落座,周身氣息收斂,不主動釋放化神威壓,卻也沒有刻意示弱。
殿內安靜片刻,弘法率先開口,目光直直看向王松,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昨夜裂谷一見,道友應當也看明白鏡玄的狀態了吧。」
王松指尖輕輕搭在膝頭,緩緩點頭:「外表元嬰,內里藏著化神層級的凶煞本源。殘魂寄體,神魂之中還有大片記憶被自我蒙蔽。大師今日邀我前來,便是要說他的來歷?」
弘法輕輕嘆息,抬手摩挲手中一串老舊佛珠,佛珠珠子表面布滿磨損痕跡,顯然已經陪伴他無數歲月。
「此事,要追溯到數千年前。」弘法聲音低沉悠遠,「他早年出身明王寺,那便是舊法一脈的宗門。彼時《大梵明王身》威震佛國,功法霸道強橫,明王寺聲勢浩大,在整片佛國之中,地位舉足輕重。鏡玄,便是那一代明王寺的佛子。」
「佛子?」王松眉峰微挑,有些意外。
「天賦絕世的佛子。」弘法緩緩道,「他身負罕見的修羅體,天生便對煞氣、業力有著極強的容納吸收之力,簡直就是為《大梵明王身》而生。不到三百歲,便修至元嬰中期,全寺上下都將他視作未來撐起宗門的希望。可少年人鋒芒太盛,心性不穩,急於求成。」
說到此處,弘法閉了閉眼,眼底掠過一絲痛色。
「他貪功冒進,不顧寺中長輩再三勸阻,強行吞納海量煞氣與業力淬鍊己身。終是功法反噬,魔念侵入神魂。他一亂,修羅體向外溢散的煞氣流毒全寺,寺內一眾修持明王身的僧人盡數被引動,紛紛煞氣暴走,瘋魔作亂。一時間明王寺血流遍地,禍亂四起。」
王松靜靜聽著,心中之前諸多疑點漸漸串聯起來:「所以並非雷音寺無端打壓舊派?」
「不全是。」弘法搖了搖頭,語氣苦澀,「寺主梵音,也就是鏡玄的師父,便是那枚明王舍利的持有者。他靠著舍利護住最後一絲清明,拼盡化神修為鎮壓失控的門人。可局面已經無可挽回,為避免魔禍擴散禍及整個佛國,其餘各大禪寺只能聯手出手,將整個明王寺殘餘眾人,盡數打入鎖劫地脈,以大陣永久封印。」
「梵音並未捨棄自己的弟子。」弘法繼續說道,「封印落下的最後一刻,梵音耗儘自身大半修為,以秘術護住鏡玄殘破的魂魄,將一縷明王舍利之力渡入他體內吊住殘魂。可鏡玄神魂遭受重創,親眼目睹宗門覆滅、同門瘋狂慘死,巨大的悲痛擊潰了他的心智。他的神魂自行啟動了保護機制,把那一段血淋淋的記憶徹底屏蔽。」
王松恍然大悟:「於是記憶被篡改,在他認知之中,是雷音寺忌憚舊派佛法,刻意迫害明王寺,把同門強行鎮壓在地脈。」
「正是如此。」弘法長長吐出一口氣,「千年來,他便抱著這份被扭曲的記憶四處遊走。我後來執掌雷音寺,多次與他暗中相遇。我若是戳破真相,喚醒他塵封的記憶,那積壓幾千年的絕望、愧疚、瘋狂會瞬間衝垮他本就殘破的殘魂,體內那股修羅凶力便會徹底釋放,佛國將會迎來一場滅頂的魔災。」
王松神色凝重:「所以大師只能順著他腦海里的虛假記憶扮演那個加害者,一邊派人搜捕,一邊又不敢真正傷及他性命。」
弘法微微頷首,蒼老的臉上滿是無奈:「不得不如此。抓不得,殺不得,點破也點破不得。只能放任他在外漂泊,儘量不讓他有機會去激化地脈封印。昨夜裂谷,我明明就在當場,卻沒有強行奪回明王舍利,也是這個緣故。那枚舍利,是唯一可以稍稍穩住他殘魂與修羅凶性之物。若是舍利被奪,他隨時都可能失控。」
「昨夜我若執意扣下舍利,後果不堪設想。」王松低聲開口,終於徹底想通昨夜弘法種種退讓的緣由。
「不錯。」弘法看向王松,目光懇切,「道友修為高深,昨夜你已經窺見他軀殼之下的兇險。今日把前因後果告知,也是希望道友往後若是再遇上鏡玄,儘量不要去觸碰他被掩埋的記憶,莫要逼他走到徹底入魔那一步。」
塔殿之中檀香緩緩升騰,窗外的陽光落進大殿,卻驅散不了這一段塵封千年的悲劇帶來的沉重。
殿內檀香裊裊盤旋,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地面織出細碎的金色紋路。弘法握著佛珠的指節微微發白,千年積壓的沉重,盡數藏在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
王松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膝頭,心中諸多疑團盡數解開。回想裂谷之時鏡玄那副悲憤執著的模樣,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神魂自我編織出來的一場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