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千年以來深信不疑的:雷音寺迫害舊派,同門尚在地脈受苦;另一邊是血淋淋的真實:是自己貪功冒進,引動煞氣,親手釀成了明王寺的滅門慘禍。
兩股念頭在神魂之中劇烈碰撞,鏡玄的殘魂本就脆弱,此刻已然瀕臨崩解。
與此同時,萬羅城的小院。
王松剛剛完成修煉。銀獠正趴在一旁,忽然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起頭望向遙遠群山的方向。
「不對勁!」銀獠神色大變,「數千里之外的深山深處,煞氣驟然暴漲,還有一股極其古怪的佛煞共鳴,是鏡玄那邊!」
王松心中一沉,竭力將神念向外鋪展。可兩地相隔數千里,重重山河、地層阻隔,化神神念也只能捕捉到一股洶湧翻騰的氣息浪潮,根本無法穿透遙遠距離看清石室內部的具體景象,僅僅能夠隱約感知到。
「他被塵封的記憶被撬開了。」王松面色凝重,「是那處廢墟里的古物。距離太過遙遠,我們看不到現場,只能感應到危機爆發。」
就在同一時刻,雷音寺主塔之上。
弘法手中佛珠瘋狂轉動,蒼老的面容驟然變色。隔著數千里山河,那股狂暴的佛煞混雜的衝擊依舊傳至此處,讓他心頭巨震。
「糟了,石匣……是明王寺的鎮魔石匣!」弘法低聲喃喃,「那匣中封存的,正是當年明王寺動亂之時,殘留下來的劫煞之物。鏡玄竟然尋到了它!」
事態刻不容緩,弘法周身佛光沖天而起,一道道傳訊佛光急速派發出去,大批元嬰護法即刻集結,騰空而起,向著那片遠在數千里之外的深山疾馳趕去。路途遙遠,就算全速遁行,也需要耗費不少時日才能抵達。
深山石室之內,石匣的蓋子,在劫煞的催動下,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鏡玄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他的意識在真相與執念之間反覆拉扯。
「我……我到底是誰?」
他手中的明王舍利靈光劇烈閃爍,拼命想要鎮壓住體內翻湧的凶煞,可舍利的力量,已經快要抵擋不住那股甦醒的劫煞本源。
石匣縫隙之中,一縷漆黑如墨的劫煞之氣緩緩滲出,盤旋在石室半空。
一場足以傾覆整個佛國的浩劫,已然拉開序幕。
……
數千里外傳來的那股狂暴的煞氣浪潮依舊隱隱震盪,隔著千山萬水,只能模糊感知到那邊局勢急轉直下,具體情形完全無從窺探。
王松負手立在院中,眉頭微蹙,暫且按兵不動,遙遙觀望事態發展。銀獠伏在他腳邊,耳朵繃得筆直,心神一直鎖在遠方那股躁動的氣息之上。
「距離太遠,貿然趕過去也來不及。弘法那邊已經帶人動身,只能看他們趕路的速度。」王松低聲自語。
話音未落,一道熾烈的金色流光破開夜幕,撕裂長空,直直落入院中,在石桌上炸開,化作一枚流轉梵文的傳訊符。
符紙震顫不休,弘法焦急的聲音透過神念直接迴蕩在王松與銀獠的耳中,不復往日的沉穩淡然,滿是急迫。
「王道友!鏡玄終究還是想起了全部過往!那鎮魔石匣解封,劫煞本源外泄,一旦讓他徹底魔化,整片佛國億萬生靈都要蒙受浩劫。還請道友助我一臂之力,即刻動身馳援!
事成之後,我願將明王舍利贈予道友,再加一壇七寶金禪酥油作為酬謝。那七寶金禪酥油乃是我佛門奇物,能夠軟化周身盤繞的煞氣,極大便利煉化消解業力,於道友修行大有裨益!」
傳訊符光芒閃爍,說完這番話,便靜靜停在石桌之上,等待王松的答覆。
銀獠猛地抬頭,眼睛一亮,湊到王松身側,壓低聲音:「七寶金禪酥油!這東西可是稀罕寶貝,專門克制煞氣業力。還有明王舍利,兩樣加在一起,對你身上殘存的殺伐業力,簡直是絕佳的助力。」
王松垂眸看著那枚金光流轉的傳訊符,指尖輕輕摩挲著袖沿。
「兩份酬謝,確實分量十足。」他緩緩開口,目光望向數千里之外群山的方向,「只是兩地相隔遙遠,即便是全力遁行,也需要耗費不少時日方能抵達。鏡玄神魂大亂,又有劫煞本源加持,等我們趕到,不知局面會演變到何種地步。」
銀獠神色也沉了幾分:「弘法帶著一眾元嬰護法已經先行趕路,但鏡玄體內蟄伏著化神層級的凶煞,再加上石匣溢出的劫煞,僅憑他們一行人,未必能夠穩穩壓住。若是任由事態繼續發酵,整個佛國都要遭殃。」
王松不再遲疑,指尖一點觸碰到傳訊符,
「出發。」
銀獠縱身一躍,化作一道流光落至王松肩頭。
一道青碧遁光衝破小院檐角,劃破沉沉夜幕,朝著數千里之外危機四起的深山,極速疾馳而去。
數千里山河飛掠而過。
弘法率領一眾雷音寺護法,一路不眠不休,與趕來的王松於荒莽群山之間匯合。
山風凜冽,漫山古木被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煞氣浸染,枝葉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暗翳。
地面碎石遍地,越往山谷深處行進,空氣便愈發滯重,連鳥獸啼鳴都徹底斷絕,死寂壓在整片山坳。
弘法一身金紋僧袍被山風拂動,蒼老的面容滿是凝重,手中佛珠捻動的速度一刻未停。
幾名元嬰護法分列兩側,佛光內斂,神色緊繃,時刻提防突發變故。
「便是前方。」弘法放輕腳步,壓低聲音,「那股劫煞波動就源自那裡,王道友小心。」
王松立在一旁,肩頭銀獠毛髮緊繃,鼻子不停翕動,警惕地嗅著四周瀰漫的混雜氣息。
王松神念緩緩鋪開,層層撥開繚繞山間的煞氣迷霧,一步一步向著山坳中心靠近。
坍塌的石室洞口敞露在眼前,土石四散,斷碎的古磚散落一地。走入廢墟之中,景象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鏡玄就安安靜靜地盤坐在廢墟正中的空地,灰袍整潔,身姿端正,垂肩靜坐。
若是不去細看他皮膚之下蜿蜒遊走的漆黑紋路,看去和往日那個隱忍的僧人別無二致。
那尊黑色鎮魔石匣已然完全開啟,匣蓋歪倒在一旁,匣內空空如也,封存的劫煞本源已然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