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玄還沒有安分下來。」銀獠的神識遠遠探過城郊，收回之後眉頭緊鎖，「他還在盤算要去破開地脈封印。舍利穩住了他的殘魂，可並沒有消去他心中的執念。」
王松筆尖一頓，墨點落在絹布之上。
「舍利只是暫緩凶性，治不了心病。」王鬆緩緩說道，「他的整個存在，就是依託那一段被篡改的記憶活著。執念一失，他便撐不住自身。」
「那萬一哪天他真的不顧一切強攻裂谷，大陣受損，劫煞外泄，整個佛國都要遭殃。」銀獠說道。
「弘法那邊布下大批暗哨，會死死盯住他。」王松放下靈筆，陣圖已經基本完整，「可監視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要鏡玄活著，這顆定時炸彈就不會消失。」
他拿起弘法贈予的青銅簡牘，指尖撫過上面古老梵文。簡牘之中記錄著業力修行的種種弊端，也提及修羅體遇上《大梵明王身》的兇險，字裡行間，全是明王寺前人留下的血淚教訓。
「守心篇我雖然記下，但這套功法我還是謹慎些。」王松淡淡開口，「以業力煉身，步步踏在懸崖邊上，鏡玄便是前車之鑑。」
銀獠歪頭：「那你費這麼大勁記下石壁經文，豈不是白費功夫？」
「不算白費。」王松眼神沉靜，「知其兇險，便可規避兇險。這些東西可以用來參考推演，不是要我以身入局。」
話音未落，遠處夜空忽然掠過一縷微弱的灰黑色煞氣，一閃即逝，來自城郊古廟的方向。
王松抬眼望去，眸光一凝。
「他動了。」
銀獠渾身毛髮瞬間繃緊：「是要衝鎖劫裂谷？」
「倒還沒有那麼魯莽。」王松神念遠遠鋪開，捕捉到那道煞氣軌跡，「他往萬羅城外圍而去，似乎在四處尋訪舊日明王寺遺留的古蹟，想要尋找別的破開禁制的法子。」
鏡玄心裡清楚，單憑現在的自己，就算有明王舍利加持，也硬撼不了鎖劫地脈的大陣。
他不打算直接強攻裂谷，轉而四處搜尋古遺蹟，希望找到明王寺流傳下來的破陣秘策。
「繞開正面，另尋辦法。」銀獠咂舌，「千年執念，果然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弘法就算布下再多眼線，也攔不住他四處遊走。」
王松沉默片刻。
「我們不必出手干預。」他緩緩道，「約定我已經做到，不主動戳破他的記憶。但若是他真找到辦法，引發地脈大亂，也不是我們能解決的。」
就在這時，又一道淡淡的佛光，自雷音寺方向遙遙傳來，並非傳訊，只是一道警示的神念波動。弘法顯然也察覺到鏡玄的動向，特意告知王松此事。
王松抬手，對著佛光來處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只差最後一點，做完我們便動身離開佛國，有了這關於佛國願力的推演足夠了。」王松重新拿起靈筆，繼續完善手中圖譜，「此地的千年糾葛，終究該由他們佛門自己了結。」
……
城郊古廟，鏡玄已經消失不見，只餘下空蕩蕩殘破佛殿。唯有那一點舍利殘留的微光，還留在佛台之上，轉瞬消散於夜色。
鏡玄一路穿行在萬羅城外圍的荒山野嶺，腳下荒草萋萋，四處都是被歲月掩埋的斷壁殘垣。
千年前明王寺覆滅之後，不少附屬分寺、藏經別院都被戰火摧毀，大半掩埋於泥土之下。
他手持明王舍利，舍利的靈光如同羅盤一般，隱隱能夠感應到同屬明王寺的古物氣息。
每感應到一處，他便掘開土層，在廢墟之中翻找殘破的經卷、陣盤碎片，一心想要尋得能夠撼動鎖劫地脈禁制的秘傳。
他的神魂依舊時不時遭受記憶碎片的侵擾，行走間偶爾會驟然駐足，腦袋陣陣刺痛，眼前閃過零星血色畫面。
鏡玄總是強行壓下不適，把一切歸咎於地脈煞氣作祟，更加篤定要救出被困在地脈的師長同門。
這日，循著舍利愈發強烈的感應，他一路長途跋涉，來到距離萬羅城足有數千里之外的深山坳谷。
此處人跡罕至，群山連綿，渺無人煙，地面凹陷，大片巨石坍塌，下方正是當年明王寺的地下藏經密室，早已被泥土亂石徹底封死。
鏡玄抬手，修羅體的煞氣緩緩溢出，一點點扒開厚重的土石。
碎石滾落，塵土飛揚，隨著土層被掀開，一間幽深的石室顯露出來。
石室四壁布滿風化的梵文刻痕，遍地散落腐爛的經卷殘頁，角落裡立著一尊半埋於土中的黑色石匣。
那石匣表面刻著明王寺獨有的護陣符文，匣子閉合千年，原本沉寂死寂，可當鏡玄手中的明王舍利飄近，匣身之上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幽暗的黑光。
嗡——
低沉的悶響自石匣內部傳出，一股混雜著劫煞與古老佛力的氣息緩緩向外彌散。
鏡玄眼中一亮，快步走上前去。他認得這石匣，乃是當年明王寺存放秘寶的器物。
「莫非這裡面，便是破開地脈禁制的法門？」
他伸出手，想要打開石匣。可指尖剛觸碰到匣蓋，石室之內，那些散落的殘卷忽然無風自動，一張張殘破書頁在空中盤旋飛舞，無數破碎的記憶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鏡玄的腦海。
不再是零碎的殘影，而是近乎完整的片段。
他看見當年寺中亂象，看見同門被煞氣侵染之後互相廝殺，看見師父梵音拼盡一身修為，以明王舍利鎮壓暴走的眾人，看見漫天血色，看見昔日熟悉的師兄弟一個個慘死在自己面前。
「不……不可能！」
鏡玄渾身劇烈顫抖，猛地後退數步，雙手抱住腦袋，臉上血色盡數褪去。
被神魂強行封印的往事，在石匣與明王舍利的雙重共鳴之下，正在衝破禁錮。
劇痛如同萬千鋼針穿刺神魂，他體內潛藏的那股化神級修羅凶煞，被這股巨大的精神衝擊攪動，開始躁動翻湧，灰袍之下的身軀隱隱浮現出一道道漆黑的紋路。
「是幻覺……都是幻覺！」鏡玄嘶吼著，拼命想要將這些記憶再度壓回去，可這一次，塵封的真相如同決堤洪水，再也攔不住。
他踉蹌著跌坐在石室地面，冷汗浸透衣衫，腦海里兩個認知瘋狂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