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滿清暉殿的青石庭院,廊下幾株古木枝葉舒展,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在空氣里。
王松立在亭下,見公冶無極懷抱雕花木匣緩步走來,便上前兩步拱手相迎。
「公冶道友。」
公冶無極臉上帶著笑意,將木匣放到亭中石桌上,目光掃過一旁的銀獠,隨即落回王松身上。他元神終究殘缺,面色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可氣度依舊沉穩。
「王道友,一別多日,沒想到你歸來如此之快。」公冶無極落座,伸手掀開木匣,裡面靜靜躺著一隻瑩潤玉壇,壇口封印嚴密,一縷溫潤的香氣緩緩溢出,「這是流雲谷進貢的流霞露,最是滋養神魂,今日便拿來與你共飲。」
指尖輕叩玉壇,封咒悄然解開。清醇甘冽的酒香散開,流霞露倒入兩隻白玉杯中,酒液泛著淡淡的緋色流光。
二人端起酒杯輕輕一碰。
一口酒入喉,暖意順著喉嚨淌下,緩緩滋潤識海,公冶無極放下酒杯,神色轉為鄭重。
「看道友神色,此番外出,應當是查到了什麼要緊事。若只是尋常遊歷,不至於這般匆匆折返,還特意邀我前來。」
王松沒有繞圈子,放下手中酒杯,才緩緩開口。
「我此番有重大發現。一件關乎凡界所有修士的秘辛。」
公冶無極指尖微微一頓,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頭輕輕皺起。
「哦?願聞其詳。」
「萬年前魔界大戰落幕之後,靈界在凡界設下封禁。」王松聲音壓得低沉,「自那以後,飛升之路徹底斷絕。我們這些凡界修士,不論修為多高,到頭來,都只是牢籠之中的囚徒。」
這句話落下,亭內瞬間陷入死寂。
公冶無極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從容的神色盡數褪去。他殘缺的元神在體內微微動盪,連周身溢出的淡淡魂霧都一陣紊亂。
「……你說什麼?」
他活了數千年,見過多許修士壽元耗盡坐化,也見過無數驚才絕艷之輩卡在化神,始終不得渡劫飛升。
世人皆以為是自身機緣、道行不足,卻從沒有人敢往這個方向去想。
「靈界為了隔絕魔患,直接斬斷兩界通道,把凡界當作緩衝囚籠。」王松繼續說道,「並非後人悟性不夠,而是頭頂的路,從萬年前便被人封死。」
院中的銀獠此刻也睜開雙眼,黃褐色的豎瞳看向亭中,安靜聽著二人對話。
公冶無極沉默良久,指尖死死捏著白玉酒杯,杯壁幾乎要被靈力捏碎。
數千年修行,苦苦憧憬飛升靈界,原來從一開始便是一場虛妄。巨大的衝擊,讓他殘缺的元神都隱隱傳來刺痛。
「難怪……難怪我重渡天劫之後,冥冥之中感受不到半分靈界的接引。」他聲音有些乾澀,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不甘,還有深深的茫然,「我一直以為,是我元神殘缺,才得不到天地感應,萬萬想不到,根源竟是在此。」
他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眼緊盯王松。
「此事非同小可,道友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可有憑據?若是謠言,一旦散播出去,天下修士必定大亂。」
「絕非虛言。」王松點頭,將玄宸的存在簡略說了一番,隱去魂窟秘境的諸多內情,只說自己從一位存活至今的上古殘魂口中得到線索,「那殘魂耗費兩千年查證此事,還記下幾處當年布設封禁的陣眼遺蹟,斷冥台便是其中之一,就在天連國邊境的黑蝕荒原。」
公冶無極聽完,低頭沉思。
「斷冥台,我略有耳聞,一處上古遺留的險地,魔氣深重,少有人涉足。」他緩緩抬首,「你的打算是什麼?」
「單憑我與銀獠,力量遠遠不足。」王松直言,「我希望聯絡凡界尚存的一眾化神修士,集結人手,一同前往斷冥台探查。不求一舉破開封禁,只求尋到陣法的薄弱縫隙,找出一線生機。」
庭院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公冶無極端起酒杯,卻再沒有飲酒的心思,緋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凡界化神本就稀少,大多隱居避世,一心只求安穩壽終。讓他們站出來,去觸碰靈界留下的萬古封禁,太過兇險,未必有人願意摻和。」
「我明白。」王松道,「真相如實相告,抉擇交由他們自己,絕不強人所難。只是,多一人,便多一分希望。你人脈廣博,我希望能借你的力量,去傳遞消息,尋訪那些隱世的化神。」
公冶無極靜坐片刻,神色一點點變得堅定。
「我元神殘缺,壽元本就已經所剩無幾。若是只能困死凡界,坐待油盡燈枯,縱然安穩,又有何意義。」他重重將酒杯擱在石桌,「這件事,我公冶無極,算上一份。尋訪其餘化神的事,我來出力。」
公冶無極說干就干,當即動用積攢的人脈與傳訊秘術,向昔日那場化神小聚的其餘八位化神發出邀約。
聚會地點便定在青冥國都城內一處僻靜的浮空樓閣,此地布下多重隔音禁制,隔絕內外,不會泄露半點談話。
短短數日,各路傳訊陸續抵達。
只是令王松略感意外的是,或許是聚會設在青冥國都城,又或是此事太過離奇,到場的九位化神,絕大多數都沒有親赴,只遣出各自的化身前來赴會。
哪怕是那些元神殘缺、只能依託外物苟活的修士,也皆是凝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化身,外表看上去和尋常修士別無二致,看不出半分殘魂寄體的破綻。
九人齊聚樓閣大殿,依次落座:公冶無極、寒川真君、青梧道翁、幽寂老叟、玄衍真人、赤燎上人、洞虛散人,再加上王松與墨壤。
細細分辨之下,全場之中,唯有王松、玄衍真人、赤燎上人三者擁有完整肉身。
剩下五位,皆是靠著寄魂古木、冰髓靈體、洞天本源、殘魂器物等種種另類手段苟延殘喘,本體早已不復存在,眼前所見,不過是幻化而出的化身。
殿內禁制層層閉合,殿中燭火幽幽搖曳。
公冶無極率先開口,簡單點明今日集會的緣由,隨後便將話語權交給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