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的手指從玉瓶邊緣收回，那滴銀藍液體還在內壁緩緩爬行，勾出一道逆旋的星軌。他沒再看它，而是將羅盤翻轉，背面朝上壓在石台邊緣，銀紋貼著石面劃出半圈，像是在切斷某種連接。
識海里的倒影已經退去，但那股被拉扯的感覺還在。他閉了閉眼，掌心按在渾天儀外殼上，金屬的冷意順著指尖蔓延。指針依舊逆旋，但速度慢了下來，植物精靈的根網纏得更密，像一層活的封印。
他睜開眼，看向玉瓶。銀髮已被封入其中，與那滴液體隔著玻璃對峙。光流不再往上爬，可羅盤背面的銀紋卻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回溯。」他低聲說。
不是時間倒流，也不是空間撕裂。這波動更輕，更散，像是風裡飄來的灰燼，落在現實的表層，卻燒出一個看不見的洞。
他起身，走向城樓邊緣。風沙比剛才更靜，星門群沉在遠處，光柱低垂，像被什麼壓住了呼吸。蒲公英精靈還在空中盤旋，它們的絨毛沾了沙，沉甸甸地浮著，卻突然集體轉向，朝著敦煌方向飄去。
李文抬手，一縷藤蔓從地底鑽出，纏上他的手腕。他閉眼，順著藤蔓的感知延伸出去——三百里外，莫高窟第三窟的壁畫表面，溫度正在下降，不是因為冷，而是某種能量在抽離。
壁畫在「呼吸」。
他轉身，從城樓另一側取下木劍，沒帶護衛，也沒下令集結。只是將羅盤塞進袖中，沿著城牆邊的暗道往西走。腳步落地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靈脈節點上，植物精靈的警戒網隨著他的移動重新排布。
半個時辰後，他站在第三窟外。
洞口的沙石被清過，像是有人剛來過。他沒進去，而是將木劍插進地面，劍柄微斜，指向壁畫正中那幅飛天圖。劍身輕輕震了一下，隨即靜止。
羅盤從袖中滑出，貼地旋轉三圈，停住。銀紋指向壁畫右下角的一道裂痕——原本只是風蝕的細紋，現在邊緣泛著極淡的藍光，像是水底的氣泡在緩慢上升。
他蹲下，指尖離那道裂痕一寸，沒碰。
裂痕里，有影子在動。
不是投影，也不是幻象。是真實的光影交錯，像有人在另一側走動，光從縫隙里漏出來。那光不像是火，也不像日光，更像某種屏幕亮起的瞬間。
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晃。
鈴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洞窟里盪開，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洞外，三隻沙狐精靈悄無聲息地靠攏，貼著岩壁伏下，耳朵豎起。
裂痕中的光影突然加快。
緊接著，一聲悶響，像是金屬碰撞。裂痕擴大了一線，藍光湧出，帶著一股微弱的電流感。李文沒動，只是將羅盤翻轉，銀紋朝上，壓在掌心。
「來的是什麼，不重要。」他低聲說，「重要的是，它們怎麼來的。」
話音落，裂痕猛地一震，一道人影從裡面跌出，撲在沙地上。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緊身衣，外面套著金屬骨架，肩上有燈，腰間掛著發光的盒子。他趴在地上咳了幾聲，嘴裡說著什麼，聲音雜亂，夾著「任務」「刷新」「坐標丟失」幾個詞。
李文沒動。
第二個人跟著摔出來，是個女人，裝備類似，但頭盔上多了條紅帶。她落地就滾，翻身站起，手裡的裝置立刻亮起，掃向四周。
第三個人是最後一個，個子不高，落地時摔得最重，手裡的棍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抬頭，第一眼就看到了李文。
「等等！」他喊，「別攻擊！我們不是敵人！」
李文依舊沒動。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勾。
三隻冰蓮精靈從地底鑽出，瞬間在三人周圍結出霜環，寒氣擴散，女人頭盔上的掃描光立刻熄滅，男人肩燈閃爍兩下，黑了。他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外骨骼關節發出細微的「咔」聲，像是被凍住。
「別動。」李文說，「你們的設備會干擾這裡的平衡。」
女人還想說話，但她的裝置屏幕已經黑了。她低頭拍了兩下，沒反應。
「你們從哪來？」李文問。
「我們……」年輕男人喘著氣，「從數據界來。S3區，神話模擬器。」
「模擬器？」李文重複。
「對，就是……你們這個世界，是被投影的。」男人指著自己的頭盔，「我們是玩家，接到任務說這裡有高維文明遺蹟，坐標自動刷新，我們就來了。」
李文沒接話。他走到那個摔得最重的小個子身邊，蹲下，撿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棍身是金屬的，但內部有紋路，像是電路，又像是符文。
他用指尖順著紋路划過，羅盤在袖中微微發燙。
然後他抬起手，將羅盤對準男人手腕上的智能環。
銀紋一閃。
環內刻著一道齒輪銘文，和機械文明星門基座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他收回羅盤，站起身。
「你們不是主動來的。」他說。
三人一愣。
「你們的穿越路徑，是被動共振。」李文看著那道裂痕，「有人打開了通道，你們只是被『吸』進來的。」
「不可能！」女人搖頭，「我們是通過系統認證的，有權限碼，有任務憑證——」
「那憑證，是從哪來的？」李文打斷她。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李文沒再問。他轉身，對洞外輕聲道：「沙狐。」
三隻沙狐精靈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三人圍住。它們沒碰他們，只是用尾巴掃過地面，沙粒自動聚攏，形成三道低矮的圍欄。
「你們先待著。」李文說，「等我確認你們不會帶來污染。」
「污染？什麼污染？」小個子男人急了，「我們只是來做任務的！沒想惹事！」
李文沒理他。他回到壁畫前，將木劍拔起，重新插進地面，角度比之前偏了七度。然後他割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羅盤中央。
銀紋亮起，投出一道星軌圖，浮在空中。
星軌呈螺旋狀，逆向纏繞，不像他以往見過的任何氣運通道。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像是從未來折回來的一段線。
他盯著那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將星軌圖推向壁畫裂痕。
光流進入裂痕的瞬間，裡面傳來一聲電子音，像是系統提示。裂痕邊緣的藍光劇烈波動，隨即穩定下來，形成一個穩定的光圈。
李文收回手，羅盤溫度下降。
他確認了。
這不是實體通道，也不是氣運貫通。是某種「數據投影」嵌入現實的結果。他們的世界，像是一段代碼，被投射到了這個時空的表層。而那道裂痕，是投影的「接口」。
更關鍵的是，這個接口，和機械文明的主星門，有0.7秒的時間差共振。
也就是說，他們來的方向，和雲姬消失的地方，是同一個源頭。
他低頭，看著羅盤上那滴血慢慢乾涸。
如果這只是「溢出」，那源頭的主通道，還在運行。
如果主通道沒關，雲姬就還有回來的可能。
但他不能現在動。
他抬頭，看向那三人。他們被沙狐精靈看守著，坐在地上，頭盔摘了，臉上有疲憊，也有困惑。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爭論什麼。
李文走過去，蹲下，看著那個小個子。
「你們的任務憑證，是誰給的？」他問。
小個子猶豫了一下，抬起手腕，智能環亮起，投出一段文字：「系統自動分配，來源加密。」
李文盯著那行字。
然後他伸手，指尖輕輕按在環面上。
銀紋從他掌心滲出，順著金屬表面爬行，進入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