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上空的纖維還未落盡，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悶響，像是鐵器在岩層中刮擦。李文站在新堤邊緣，羅盤握在左手，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朝下壓向地面。他沒動，但腳邊的沙粒開始輕微震顫，順著某種頻率向西北方匯聚。
那片區域是疏勒河舊道的盡頭，一道斷崖橫亘，岩壁厚達百丈，河水多年無法貫通。昨夜地脈之眼開啟後，能量網已延伸至此，可岩層紋絲未動，像被什麼死死鎖住。
「它醒了。」雲姬的聲音從三里外的地宮傳入耳中。她沒來現場，只將感知附在一隻沙狐精靈身上，此刻正貼著地面疾行，尾尖掃過岩縫時微微發亮。
李文點頭，指尖輕敲羅盤邊緣。銀紋一閃，地下金綠色光網驟然收縮，全部湧向西北角一處深坑——那裡埋著從火山口帶回的金屬精靈母體。它原本只有拳頭大小，通體灰黑，表面布滿蜂窩狀孔洞，像是被高溫反覆熔煉又冷卻的殘渣。
光網纏上它的瞬間，母體劇烈抽搐，孔洞中滲出銀白色液滴，落地即凝成細絲，迅速扎入岩層。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嗡鳴自地底升起，像是某種巨獸在甦醒。
李文邁步向前，每一步落下，羅盤銀紋就擴散一圈。他走到深坑邊緣，俯身，右手緩緩探出。掌心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滴落，正好落在母體頂端的凹槽里。
血沒被吸收，反而浮在表面，泛起漣漪般的波紋。母體震動加劇，銀絲瘋狂蔓延，與地脈光網交織成網。三息之後，整塊母體突然塌陷，向內收縮成一顆金屬球，隨即轟然炸開。
一道人形輪廓從煙塵中站起。
它高約八尺，全身由流動的銀灰色金屬構成，關節處有環狀紋路，像是天然形成的齒輪。面部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貫的裂痕，偶爾閃過微光。它低頭看向李文，雙掌緩緩抬起，掌心朝上，做出臣服的姿態。
李文收回手，血口自行癒合。他沒說話，只是將羅盤輕輕放在地上，銀紋指向疏勒河斷崖。
金屬精靈王轉身，走向岩壁。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腳底都會滲出液態金屬，迅速滲入地縫。接近斷崖時，它雙掌貼上岩面，掌心瞬間熔化，化作兩股銀流鑽進岩石內部。不到十息，整面岩壁開始發出高頻震顫，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敲擊。
雲姬的沙狐精靈突然停下，耳朵豎起。它感知到地下傳來一種奇異的共振，頻率極低，卻穿透力極強，像是某種古老機械在啟動。
岩層開始軟化。
不是崩塌，也不是風化，而是像蠟一樣緩緩變形。堅硬的石質變得像濕泥，表面泛起波紋，內部結構被某種力量從分子層面拆解重組。一道新溝壑在岩體中央悄然成型，深度迅速向下延伸，寬度不斷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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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站在原地，目光掃過羅盤。銀紋穩定，地脈能量流動正常，沒有過載跡象。他抬起右手，打了個手勢。
金屬精靈王仰頭，發出一聲低嘯。
那聲音不像生物所發，更像是兩塊巨型鐵板在高速摩擦。隨著嘯聲升高，它身體開始膨脹，金屬表層層層剝離又重組，身形迅速拔高，轉眼間已超過百丈。它抬起右臂，整條手臂化作巨錘，猛然砸向已軟化的岩層。
地面如水面般盪開漣漪。
新河道瞬間成型，深達三十丈，寬逾百步，筆直向前延伸。疏勒河上游的水流感受到壓力變化，猛然加速，衝破原有堤壩，順著新開的溝壑奔涌而下。
水來了。
起初是細流，接著是洪峰。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石與斷枝，咆哮著沖向玉門關方向。沿途乾涸的支流逐一被喚醒，地下蓄水層開始回流，仙人掌精靈在沙地中穿梭，引導水流滲入深層土壤。
李文彎腰撿起羅盤，銀紋映出地下那條由金屬精靈王殘留能量形成的脈絡。它沒有隨主體消散，而是沉入新河道底部，化作一道穩定的金屬晶帶，與地脈光網相連，成為永久支點。
他正要轉身，羅盤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來自地表，也不是地脈波動。那震動來自更深的地方——地下數千丈，甚至更遠。銀紋微微扭曲，像是被某種外力牽引。
雲姬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急促：「它在接收信號，不是我們這邊的。」
李文沒答，只是將羅盤貼近地面，左手按在金屬晶帶上。他閉眼，以氣運為引，順著能量迴路反向追溯。
一段低頻震動傳入意識。
不是語言，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信息流。他用羅盤星圖秘紋做解碼，一點點剝離雜波，終於解析出三個詞：
「地心有門。」
停頓兩秒，又來一句：
「門後有鐵城。」
最後一句出現時，羅盤銀紋劇烈抖動，像是承受不住信息量：「王在等你。」
李文睜眼，金屬精靈王已縮小回原形，靜靜立於晶帶之上。它沒有動，但掌心朝向地底，仿佛仍在傾聽。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晶帶表面。溫度極低，觸感卻異常順滑，像是某種未知金屬的天然結晶。他順著晶帶往西延伸的方向看去，那裡是崑崙山脈的地下斷層，歷來被視作死域。
羅盤銀紋緩緩移動，勾勒出一條新的路徑。它從玉門關起始，穿過新河道，深入崑崙地底，終點停在一片空白區域——那裡本該是實心岩層，可在能量圖譜上，卻顯示著一個巨大的空洞。
李文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遠處傳來歡呼聲。玉門關守軍已看到河水抵達，正組織人手加固堤壩。呼衍鐵騎著蠍尾獸從高坡衝下，一路奔向新河道，檢查水流穩定性。
李文沒過去。
他站在原地，將羅盤收進袖中，右手從懷中取出一塊薄鐵片。那是三個月前從火山口帶回的殘骸，一直沒找到用途。此刻，鐵片邊緣正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地下的某種呼喚。
他捏住鐵片一角，輕輕一折。
咔。
一聲脆響。
鐵片斷開的截面泛起微光，像是內部有液體在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