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聲嗡鳴再次響起時，李文的左手已經順著主根滑到了第三節點。他沒抬頭，指節在根須表面輕輕一壓，三株楊樹精靈立刻從陣眼邊緣脫離，貼著沙地表層向前蔓延，像三道無聲的藤鞭。
西北方向，三股氣息正以極快速度逼近，離陣五里，速度不減反增。
「不是探路的。」他說。
赤奴站在五步外，手按刀柄，目光掃過空中。風向沒變，沙塵也沒亂，可那三道影子穿行時，帶起的氣流讓楊樹根須末端微微捲曲——那是高速移動的破風壓。
李文左手不動，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三株楊樹精靈同時停在半途，根尖懸空，像三根繃緊的弓弦。
「讓他們進屏障。」他說。
赤奴皺眉：「你不怕是誘餌？」
「他們已經在誘了。」李文聲音很平，「地底那東西沒動靜，說明它不急。上面來人，反倒打亂了它的節奏。」
話音落下，三支狼牙箭破空而至。
箭頭纏著黑氣，劃出三道扭曲弧線，幾乎同時撞上青木屏障。接觸瞬間，屏障表面浮起細密裂紋，黑氣如活物般順著木紋爬行，所過之處，楊樹根系迅速枯黃、萎縮。
李文右手一沉，三株楊樹精靈轟然解體，木纖維在空中重組，青灰色戰甲瞬間覆體，肩甲處還帶著未完全閉合的木質紋路。他左掌順勢下壓，掌心貼住主根，一股溫和的綠意順著根系擴散，暫時穩住陣眼核心。
同時，戰甲肩部裂開三道縫隙，大量青苔孢子噴涌而出，呈扇面向屏障裂口覆蓋。
孢子落地即生，短短几息便形成一層濕滑地衣，與黑氣接觸的剎那，發出輕微的「嗤」聲。黑氣劇烈翻滾，像被灼燒的蛇群，迅速退縮。
「弱酸性分泌物起效了。」李文低聲道。
赤奴盯著那層青苔：「你早知道他們會用咒？」
「不知道。」李文盯著屏障外，「但呼衍梟不會只靠一支箭。」
他話音未落，樹冠方向傳來一聲冷笑。
「李文小兒，可識得這噬魂咒？」
聲音不高，卻像貼著耳骨刮過。李文沒動，戰甲上的青苔繼續蔓延，將剩餘黑氣徹底封死在幾處枯斑內。
樹影晃動，一人自高處躍下，落在五丈外的焦岩上。右手法杖拄地，左袖空蕩蕩垂著，袖口邊緣焦黑，像是被雷火劈過。
呼衍梟嘴角咧開，露出半黑半黃的牙齒：「上次讓你逃了，這次，我倒要看看你這木頭殼子，能撐幾息。」
李文終於抬頭：「斷臂之痛，是你自己貪咒反噬。今夜你來，不是為殺我，是為探我陣虛實。」
呼衍梟笑容一滯。
李文沒再看他，左手順著主根滑向側脈，指尖在一處節點輕點兩下。一株楊樹精靈悄然離陣，根須貼地前行，朝聲源方向緩慢生長，卻不發起攻擊，只維持著最基礎的感知連接。
「你陣眼底下那東西，快醒了。」呼衍梟忽然道，「我能感覺到它的脈動。你守在這裡，是在等它開口？還是等它把你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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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不答。他能感覺到，胡蘿蔔精靈正將那滴預警液體封入根鞘，隔絕外部共振。地下暗紅液體的波動已經減弱，但並未停止。
「你在怕。」呼衍梟冷笑，「怕我一杖下去，震碎你這破陣。」
李文緩緩抬起右手，木劍輕點戰甲胸口：「你不敢。」
呼衍梟瞳孔一縮。
「你帶的人，不是主力。」李文聲音很輕，「西北風沙里，還有三隊潛行者，距此兩里。你不出手，是怕打草驚蛇，也是怕——你根本破不了我的陣。」
呼衍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法杖頂端黑光暴漲。
三頭沙狼虛影自地面升起，四肢由沙礫凝聚，眼窩燃著幽藍火焰。它們低吼著撲向青木屏障，每一步落下，沙地都凹陷半寸。
李文右手一揮，戰甲肩部再次裂開，青苔孢子隨風擴散，像一場細密的綠雨。孢子落地即生，黏性地衣迅速鋪開，沙狼虛影剛踏地，四肢便陷入其中，掙扎間沙軀崩解，火焰熄滅。
「雕蟲小技。」李文說。
呼衍梟臉色陰沉。他沒再出手，目光掃過陣眼，又落在李文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李文沒動，戰甲上的青苔仍在緩慢生長，將屏障外的枯斑徹底覆蓋。他能感覺到，楊樹精靈的感知網已經重新穩定，西北方向的潛行者隊伍停在兩里外，遲遲未進。
「你守得住一時。」呼衍梟終於開口，「但你能守到天亮？」
「不需要。」李文說，「我只要守住這一刻。」
呼衍梟冷哼一聲，法杖往地上一杵，身影迅速後退，融入樹影。幾息後，風沙中那三隊人影也開始撤離，速度不快，但有序。
李文沒下令追擊。
赤奴走過來：「就這麼放他們走？」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李文收回左手，戰甲上的木紋緩緩閉合，「是來送消息的。」
「給誰？」
「給後面的人。」李文低頭看了眼主根，「讓他們知道，這陣沒破，我也沒慌。」
赤奴沉默片刻：「可呼衍梟剛才提到地底那東西……他真能感應到？」
「不一定。」李文蹲下，指尖輕觸主根表面，「但他想讓我以為他能。」
他抬頭看向西南方向。星圖依舊紊亂，但陣眼正上方，那顆曾一閃而滅的光點，再次浮現。
這一次，它持續了三息。
李文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傳令下去，楊樹精靈輪值守陣，每兩刻換一組。胡蘿蔔精靈繼續封存預警液，不得外泄半滴。」
赤奴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李文叫住他，「讓駝峰騎兵繼續保持潛伏狀態，蠍尾軍團原地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河床中心五丈。」
「你不信剛才那波是全部？」
「我不信任何來得容易的退兵。」李文看著那道爪印，「他撤得太乾淨了。」
赤奴走後，李文重新蹲下，左手按回主根。戰甲未解，木劍仍握在右手中。他能感覺到，楊樹精靈的根須正一寸寸探向更深的地層，但那層法則壁壘依舊堅固。
他沒再嘗試突破。
只是讓一株楊樹精靈緩緩生長，根尖指向呼衍梟消失的方向。根須表面，附著一層極薄的青苔，像一層看不見的膜。
風沙漸止。
西北方向，最後一道人影消失在沙丘後。
李文忽然抬手，木劍尖端輕輕點地。
三堆篝火幾乎同時燃起，火光沖天，照亮了河床邊緣的三處高點。
火光下，沙地表面的青苔泛著微光，像一層活的薄膜。
李文盯著那片光，低聲說：「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