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沙地上跳動,三堆篝火映得河床邊緣泛紅。李文站在軍工坊門口,木劍還握在右手裡,劍身沾了點沙塵,他沒去擦。身後,楊樹精靈的根須仍在緩緩延伸,貼著地面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每隔兩刻便輕輕震一下,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靠近。
他邁步進去,門框上的銅鈴輕響了一聲。
魯班後裔正蹲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箭,眉頭擰成個結。連弩擺在木架上,弩臂刻著細密齒槽,原本是為普通箭矢設計的,現在卻卡著一根粗短的火藥箭,箭尾卡在槽里,怎麼也推不進去。
「風一吹,藥粉就散。」那人抬頭,聲音乾澀,「銅管太重,竹管又不經炸。裝多了,射到半路自己爆;裝少了,打不穿皮甲。」
李文沒說話,走到架子前,手指在弩機上滑過。他記得上一次試射時,簧片剛壓到底就發出一聲脆響,差點崩飛。現在那根簧片已經換了新的,但材質還是青銅,受不住連發的震力。
他收回手,閉眼。
三株竹子精靈從地面升起,通體青綠,莖節分明。它們沒有葉子,只有筆直的空心莖幹,頂端微微收窄,像一支天然成型的箭管。李文抬手,指尖輕點其中一株的根部。
精靈微微顫動,根尖滲出一層透明黏液,順著莖幹兩端流下,迅速凝固,封住了開口。
魯班後裔站起身,銅尺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這……這是活的?」
李文沒答,左手一引,三支竹箭緩緩浮起,懸在連弩前方。他右手抬起,木劍輕點弩槽內壁,示意調整角度。工匠立刻會意,搬來銅銼,一點點磨寬箭道。火光映在金屬上,火星偶爾濺起,落在腳邊的沙堆里熄滅。
「箭尾得卡得緊,但不能死。」李文開口,「滑動要順,又不能漏氣。」
工匠點頭,拿過一支竹箭比對,發現尾羽略寬,當即削窄兩分。改完後,將箭推入槽中,輕輕一送,竟滑到底,毫無滯澀。
「成了?」工匠抬頭。
李文沒應,目光落在弩機扳手上。那是整套機關最脆弱的一環,連發時震動力最大,先前試射一次就裂了細紋。他蹲下,左手按地。
一株楊樹精靈從地板縫隙鑽出,根須如髮絲般細,順著弩臂縫隙鑽進內部,纏上扳機連杆。纖維緩緩收緊,像一層天然加固層,將金屬關節牢牢裹住。李文又注入一絲木系靈氣,根須顏色變深,質地如骨。
「試試。」他說。
工匠深吸一口氣,裝入三支竹箭,扣動扳機。
「咔、咔、咔」三聲輕響,箭矢依次滑入發射位。他再壓扳機,機關猛地一震,三支箭幾乎同時激射而出,呈品字形飛向三十步外的銅人靶。
箭尖破空,帶起三道低嘯。
「當!當!當!」三聲悶響,銅人胸腹處應聲穿出三個小孔,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工匠愣住,連退兩步,差點撞翻案台。
「三箭齊發……真成了?」
李文走過去撿回一支箭,箭頭插在銅人肩胛處,火藥艙完好,但引信部分有些發黑。他掰開黏液封口,輕輕一倒,藥粉灑出少許,顏色偏暗,帶著濕氣。
「受潮了。」他說。
「可剛才明明是密封的!」工匠急道,「黏液封得嚴實,怎麼還會進濕氣?」
李文沒答,盯著箭管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從肩甲處剝下一小片青苔。那是昨夜戰甲上殘留的,還沒來得及清理。他將青苔揉碎,裹在箭管外層,再用黏液封口,重新裝入連弩。
「再試一次。」
工匠重新裝填,這次動作利索了許多。三箭入槽,機關復位,他深吸一口氣,扣下扳機。
「咔!」
三箭再度射出,速度比之前更快,落地時銅人背後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箭頭穿透後撞上了後方石壁。
李文走過去,拔下一支箭。青苔層完好,藥粉乾燥,顏色鮮亮。
「成了。」他說。
工匠衝上來,一把抓起銅人,翻來覆去查看。三支箭都穿體而過,孔洞邊緣光滑,沒有炸裂痕跡。他抬頭,眼裡發亮:「下次加量,能不能炸?」
「現在還不行。」李文搖頭,「火藥密度不夠,引信點不著。而且連杆承受力到極限了,再快就要斷。」
「那就換鋼的!」
「鋼太重,反應慢。」李文指著弩臂,「得找更輕、更有彈性的材料。」
工匠皺眉:「西域沒這東西。」
李文沒說話,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劍。劍身是空心的,外層硬木,內襯一層柔韌的藤芯,是他早年讓藤蔓精靈自然生長而成。他忽然想到什麼,抬頭:「有沒有可能,讓精靈自己長出傳動杆?」
工匠一愣:「你是說……用活的植物做機關?」
「不是活的,是『有結構的』。」李文解釋,「像竹子精靈那樣,莖節中空,但纖維密實。如果能讓它長出帶齒槽的軸杆,直接嵌進弩機里,省去金屬連接。」
工匠瞪大眼:「那得控制生長方向、粗細、硬度……一點點差,整個機關就廢了。」
「我能控。」李文說。
他蹲下,左手按地。一株楊樹精靈緩緩升起,主幹筆直,分出兩根側枝,呈對稱狀。李文閉眼,靈氣緩緩注入,引導纖維在內部重新排列。精靈主幹開始變細,表面浮現出一圈圈均勻的凹槽,像是天然刻出的齒輪紋路。
工匠屏住呼吸,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清晰的咬合感。
「這……這要是能批量做出來……」他聲音發顫,「連弩就能真正實現自動連發!不用人力壓簧,不用換箭,只要供得上箭,就能一直射!」
李文沒接話。他知道難點不在單件製造,而在量產。每株精靈都需要他親自引導,耗神耗力。除非……能找到一種方式,讓精靈自己學會複製這種結構。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赤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李文!」
李文抬頭。
赤奴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半截斷箭,箭頭焦黑,尾羽燒去大半。
「剛在西北沙丘發現的。」他走進來,把箭放在案上,「有人試射過火藥箭,但炸了。箭頭嵌在沙岩里,我挖了半刻才弄出來。」
李文拿起斷箭,翻看片刻,忽然問:「射程多遠?」
「最多二十步。」赤奴搖頭,「沒勁,炸了也沒用。」
「不是勁小。」李文指著箭槽,「是點火時機不對。火藥一邊燒一邊推,推力才能持續。這箭點得太早,藥還沒全燃就炸了,力道全耗在自己身上。」
赤奴聽得皺眉:「那怎麼改?」
「得加個延遲引信。」李文放下斷箭,「現在用的都是火絨,一點就著。得找一種燒得慢、但能穩燃的東西。」
「青苔不行嗎?」
「青苔燒得快,但不穩定。」李文思索,「得找一種植物,燃速均勻,不怕風,還能密封。」
他話沒說完,外面傳來一聲輕響。
是銅人靶倒了。
三人同時轉頭。
靶子原本立得筆直,現在卻歪在地上,胸口三個孔洞正往外滲水,順著銅皮流到沙地里,迅速被吸乾。
「地下水?」赤奴皺眉,「這地方不該有水。」
李文走過去,蹲下摸了摸銅人底部。沙地潮濕,但不是雨水。他手指捻了捻,聞了聞。
「不是水。」他說,「是液態火藥。」
「什麼?」
「有人把火藥液化了。」李文站起身,眼神沉了下來,「而且……已經試過遠程輸送。」
工匠臉色變了:「要是能輸液,就能遠程點火,連發速度還能再提。」
赤奴盯著那灘暗紅液體:「誰在試?」
李文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沾著一點濕痕。那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微光,像血,卻不凝。
他忽然想起昨夜陣眼滲出的那滴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