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奴的呼吸聲粗重,像是砂紙在磨石上拖動。李文沒回頭,只將指尖在木劍側面輕輕一刮,那層薄苔便捲成細條,順著劍脊滑落,滲進沙地。三株楊樹精靈的根須早已貼地延伸,沿著赤奴方才指向的方向,一寸寸探入沙丘腹地。
他蹲下,掌心貼地。沙粒微震,不是風,是腳步。很輕,但連續,呈三角陣列推進。李文收回手,從腰間取下那隻封好的竹筒,拔開塞子,一股極淡的赤氣逸出,像熱鐵淬火時的一縷煙,轉瞬即散。
「沙狐。」他低聲道。
一隻通體灰黃的精靈從沙中浮出,耳朵微動,鼻尖抽了抽,隨即伏低身子,叼住竹筒邊緣,悄無聲息地退向東南高坡。
李文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沙塵。「等他們踩進來。」
赤奴靠著一塊焦岩,額角還在滲汗,血色的瞳孔盯著東側沙丘的輪廓。他沒說話,但手指微微抬了抬,指向三十七步外的一處凹陷——那裡沙面平整,卻比周圍低半寸。
李文點頭,右手輕點地面。三株沙棘精靈從沙層下破土而出,根系如蛛網般向下延伸,二十丈深處,它們的根須交錯編織,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狀空腔。表層沙土被輕輕托起,覆上一層極薄的沙殼,看上去與周圍無異。
「成了。」他輕聲說。
沙狐精靈在高坡上伏得更低,竹筒擺在身前,蓋子半開。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從谷口斜吹進來,捲起幾粒細沙,落在陷阱邊緣,沙殼紋絲不動。
忽然,沙狐耳朵一豎。
三道人影從沙丘背陰處滑出,步伐輕緩,落地無聲。他們穿著灰褐長袍,帽檐壓得很低,腰間佩刀未出鞘,但右手始終貼在刀柄附近。為首那人腳步微頓,鼻翼翕動,目光落在竹筒上。
他沒直接過去,反而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片,往地上一拋。銅片落地旋轉,片刻後停下,指針微微偏轉,指向竹筒。
「有氣。」他低語。
身後兩人立刻散開,呈扇形逼近,腳步始終避開沙面鬆軟處。為首者緩緩上前,伸手去拿竹筒。
就在指尖觸到竹筒邊緣的瞬間,沙面塌陷。
三人齊齊下墜,腳下一空。沙棘精靈編織的空腔瞬間張開,表層沙殼如薄冰碎裂。為首者反應極快,左手猛地拍地,一道黃光從掌心溢出,沙粒竟在半空中凝成短牆,擋下墜之勢。
但他只擋住了自己。
身後兩人已沒入流沙,直至腰際。黃光牆剛成,下方沙層中猛地刺出數十根楊樹根須,如鐵藤破土,纏住三人腳踝,猛然上提。兩人被倒吊而起,頭下腳上懸在流沙腔上方,掙扎不得。為首者躍起閃避,可落地時左腳剛一沾地,沙中又竄出三根根須,精準鎖住腳踝,將他整個人向後拖去。
他怒吼一聲,右手拔刀,刀鋒未出鞘便斬向根須。可刀刃剛碰上,根須表面竟泛起一層青膜,刀鋒如砍在老樹根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封靈?」他瞳孔一縮。
李文從沙丘後走出,腳步平穩。他沒看那三人,只對高坡上的沙狐精靈抬了抬手。沙狐立刻叼起竹筒,迅速退走。
「貴霜的地行術,用銅片測氣,不錯。」李文走到被倒吊的兩人面前,目光落在他們腰間的皮囊上,「但你們忘了,沙子裡也能長東西。」
被倒吊的密探咬牙不語。李文蹲下,手指輕點其中一人腰帶,木系靈氣一探,皮囊內空無一物。
他站起身,看向那個被根須拖住、尚未完全陷落的首領。那人正試圖用刀柄敲擊沙地,想引動地行術共鳴。
「別白費力氣。」李文說,「沙棘根網隔絕震動,你傳不出信號。」
那人冷哼一聲,左手突然往懷中探去。
李文眼神一沉,右手一揚。一株楊樹精靈從沙中暴起,根須如鞭抽出,直擊對方手腕。刀柄脫手飛出,插進遠處沙地。同時,另一根根須閃電般探入其懷中,抽出一卷羊皮紙。
李文接過,展開。
羊皮紙上繪著一座渾圓儀器,內部星軌縱橫,刻度精密,與他青銅羅盤中的星圖殘紋高度吻合。角落處,一枚火漆印清晰可見——貴霜太子私印。
他收起密信,塞進袖中。
「你們盯的,不是商道,是星圖。」他說。
首領冷笑:「你以為我們是第一撥?後面的人,你攔不住。」
李文沒回應,只對楊樹精靈抬了抬手。根須收緊,將三人徹底吊離流沙腔,懸在半空。他走到首領面前,指尖按上對方手腕,木系靈氣順脈而入,瞬間封住經脈運轉。
「咬舌。」他淡淡道。
首領牙關一緊,舌尖已破,可血未流出。李文早有準備,靈氣在舌根處形成一道屏障,逼得血珠逆流回喉。緊接著,一枚蠟丸從其口中滑出,被根須接住。
李文接過蠟丸,捏開。內里是黑色粉末,無味,無引信,但觸手微溫。
「巫毒。」他低語,「不炸,是毒發後毀容滅跡。」
他將蠟丸收起,轉身下令:「七人綁樁,插牌示眾。」
楊樹精靈立刻行動。七名被擒密探被押至商道兩側,手腕腳踝皆被根須纏緊,牢牢綁在豎起的木樁上。每根木樁前,插上一塊竹牌,上書三個墨字:「窺星者死」。
李文走到首領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貴霜太子想看星圖,可以。讓他親自來。」
那人嘴角溢血,仍笑:「你守得住一時,守不住萬年。星圖現世,諸國皆動,你這運朝,不過沙上之塔。」
李文收回手,木系靈氣緩緩撤出對方經脈。「塔在不在,不看風,看根。」
他轉身,朝商道深處走去。楊樹精靈緊隨其後,根須拖著那名首領,像拖一段枯木。
赤奴還靠在焦岩邊,血瞳未退,但已能站穩。他看著被綁在木樁上的密探,又看向李文遠去的背影,低聲道:「你不殺他們?」
「殺,不如讓別人看見。」李文腳步未停,「從今天起,商道十里內,不准無信者通行。」
赤奴沒再問。他知道李文的意思——消息會傳出去,比刀更快。
李文走到商道中央,停下。他從袖中取出那捲羊皮密信,再次展開。星軌圖複雜,但有一處刻度偏移了半格,像是抄錄時的筆誤。
他盯著那處偏移,指尖輕輕划過。
忽然,密信邊緣的纖維微微顫動。不是風,是某種細微的震動,順著紙面傳來。李文眼神一凝,將信紙貼地。
沙粒在信紙下方輕輕跳動,頻率穩定,三短一長,像是某種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