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校場卷過城門,三台射日弓的摺疊臂還在微微震顫,金屬與火焰的氣息尚未散盡。李文袖中竹簡輕響,那是剛收起的射日弓圖紙,還未歸匣。
他腳步未停,穿過軍營主道,走向炊事區。剛試完新弩,按理該回帳復盤,但他臨行前多問了一句:「今日軍糧可齊?」
傳令兵答得利落:「羊肉湯已熬好,各營正分發。」
李文點了點頭,卻在灶台前駐足。沙狐精靈一直貼著他左臂遊走,此刻忽然豎起耳朵,鼻尖抽動,發出一聲極短的嗚咽。
李文不動聲色,抬手示意身後隨從止步。他蹲下身,掀開其中一口湯鍋的蓋子,熱氣撲面,肉香混著香料味,聞不出異樣。
但他指尖一彈,一縷木系靈氣滲入湯中。
湯麵頓時泛起細密的暗綠色泡沫,浮了三層,又緩緩沉下。
李文合上鍋蓋,聲音不高:「叫沙狐順著氣味找。」
沙狐精靈貼地疾行,鼻子幾乎貼著沙面,一路穿營過帳,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灶台前。那鍋湯還沒分發,表面凝著一層油膜,底下卻沉澱著微不可察的灰白色粉末。
他起身,命人封鎖炊事營,把當值廚娘帶上來。
是個中年婦人,粗布衣裳,手背裂著口子,被押來時還在喘氣。她看見李文,跪下磕頭:「大人,我沒做虧心事!」
李文沒說話,只把那點粉末攤在掌心,輕輕吹了口氣。沙狐精靈立刻低吼,毛髮炸起。
「你熬的湯,」李文終於開口,「昨夜就下了藥,今天只是補了一劑。蝕靈粉,西域巫師才用的東西,你從哪來的?」
婦人臉色變了:「我不懂什麼粉!我是敦煌人,三代都在軍營做飯!」
李文不怒,也不辯,只抬手,一縷木系靈氣順著她手腕經脈探入心口。
婦人猛地一顫,喉頭滾動,像是要吐。
「別逼我挖你識海。」李文收回手,「蠟丸藏在舌根下,吞下去,人就死了。我封了你心脈,你現在死不了。」
婦人渾身發抖,眼珠亂轉,忽然張口,咬舌。
李文早有準備,靈氣一震,她下巴脫臼,牙齒合不上。兩根手指探入她口中,輕輕一摳,一顆黃蠟丸滾落沙地。
他撿起蠟丸,指甲一划,外殼裂開,裡面是一卷極細的羊皮信。
信是用貴霜文寫的,筆跡工整,末尾蓋著一枚暗紅印章。李文看不懂貴霜文,但木系靈氣一掃,信紙上的墨跡微微發燙——這是于吉殘卷曾標記過的「巫咒共鳴紋」。
他把信收進袖中,命人將廚娘關押,不得讓她見任何人。
隨後召出三株楊樹精靈,根須探入地下,沿著信紙殘留的氣息逆向追蹤。楊樹根須如活蛇般在沙土中穿行,一路向西,最終停在城西一棟民宅牆根下。
那屋子看著普通,土牆茅頂,門口晾著粗布。但楊樹精靈的根須觸到牆基時,突然縮回,根尖焦黑。
李文走過去,抬腳踹在牆角。
土塊崩落,露出半截石板,上面刻著扭曲符文,正微微發燙。
他蹲下身,指尖輕撫符文,木系靈氣緩緩注入。石板震動片刻,裂開一道縫,底下是向下的階梯。
「下去。」他對隨從說。
五名親衛持刀在前,李文居中,沙狐精靈貼腳而行。階梯不深,十步到底,是個小地窖,角落堆著幾袋糧食,牆上掛著三件粗袍。
但楊樹精靈突然示警,根須指向其中一件袍子。
李文走過去,伸手一抖,袍子落地,袖口滑出一張摺疊的紙。
紙上畫著軍營布防圖,標註了糧庫、水井、軍工坊位置,還有三處用紅點標記的「可燃點」。旁邊一行小字:「待沙魔再起,焚其根基。」
李文把圖收好,又翻查其餘物品,在牆縫裡摸出一塊銅牌,正面無字,背面刻著半枚鷹紋。
他認得這紋——三個月前,貴霜使團來交涉商路,領頭使者腰間就掛著同樣的牌子,只是那枚是完整的。
「抓人。」李文站起身。
親衛衝上地面,將屋主按倒在地。是個瘦高男子,滿臉驚惶,口稱冤枉。
李文沒理他,只讓沙狐精靈嗅了嗅他的鞋底。精靈立刻低吼,鼻尖對準他右腳鞋縫——那裡藏著一點未燒盡的灰燼,混著某種草藥味。
「貴霜巫灰。」李文說,「用來遮蔽氣息,但壓不住蝕靈粉的腥。」
男子臉色驟變。
李文又召楊樹精靈,根須探入他衣領內襯,扯出一張摺疊的密信。這次是中原文,內容簡短:「內應三處已布,糧、水、械三庫可焚。沙魔若成,功在子夜。」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枚血指印。
李文把信收進袖中,又命人搜查鄰近兩戶。不出所料,在第二戶的灶底挖出毒粉,在第三戶的床板下翻出另一塊銅牌。
三名細作,當場抓獲。
赤奴聞訊趕來,肩上扛著赤焰刀,一進門就吼:「砍了他們!軍糧都敢動,留著過年?」
李文沒答,只問:「李守誠在哪?」
「在族老議事廳,聽說你抓了細作,正往這邊來。」
李文點頭,命人將三人押到城門下,每人胸前插一塊竹簡,上書:「貴霜細作,毒軍糧,通敵巫師呼衍梟」。
他又召沙狐精靈,讓它口銜木哨,繞城奔跑,哨聲尖銳,傳遍全城。
軍民陸續聚集,站在城門前,仰頭看著那三具被吊起的身影。
李文登上城樓,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種田者,可安天下;投毒者,必曝屍城門。」
底下一片寂靜。
有人認出其中一名細作是常在街市賣餅的胡商,有人認出另一人是軍營雜役,平日沉默寡言,從不惹事。
李文轉身,準備下城樓。
就在這時,沙狐精靈突然回頭,盯著城門角落的一輛運糧車。
那車剛從西門進來,車上蓋著麻布,趕車的是個年輕漢子,低頭不語。
沙狐耳朵一抖,鼻尖抽動。
李文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