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狐精靈還沒回來,李文已經站在軍工坊的案台前。他從皮囊里取出那半塊玉圭,輕輕放在案面中央。玉圭表面依舊有微弱波動,但他不再用根須隔絕,而是將一縷木系靈氣緩緩注入其邊緣。
案台上鋪著的竹簡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也不是匠人碰觸,而是自發地滑出一段距離,緊接著,墨跡在竹片上扭曲、重組,浮現出幾道交錯的線條——像是某種結構圖,又像摺疊的骨架。線條閃爍片刻便消失,但李文看得清楚:那是可動鉸接的原理示意。
「昨夜我用星軌頻率模擬了七遍,」他對身旁的主匠低聲說,「它只回應這一種脈動。」
主匠盯著空了的竹簡,喉嚨動了動:「這……不是咱們的圖樣。」
「但它能用。」李文抬手,召出三株竹子精靈。它們從地面破土而出,枝幹筆直,節段分明,根須迅速探向最近的一台床弩。
這台床弩是昨日剛從城防線上撤下來的。三丈長身,青銅弓臂,需八人絞盤上弦,威力足以貫穿重甲騎兵,但笨重難移,在沙地行軍時常陷輪。李文早有改造之意,只是此前戰事緊迫,無暇推進。
此刻,竹子精靈的根須貼上弓臂內側,開始分泌一種透明黏液。黏液滲入金屬縫隙,隨即凝固,形成蜂窩狀中空結構。更奇特的是,竹節在特定位置自動生成弧形彎折點,像是天然長成的關節。
「這裡能折。」李文用指尖點了點一處節點。
主匠湊近看,手抖了一下:「這……這不合規矩。弩臂若折,力道必散。」
「它不斷。」李文說著,示意精靈繼續延伸。根須沿著弓臂一路生長,在關鍵受力處形成交錯支撐網,既減輕重量,又增強韌性。
主匠伸手摸了摸那節彎折處,又敲了敲蜂窩結構,低聲嘟囔:「輕了三成,可這空心……真能扛住反衝?」
「試了就知道。」
話音未落,竹子精靈已完成塑形。李文收回精靈,命人將床弩推至校場。摺疊臂在機關牽引下緩緩收攏,整台弩車由三丈縮至一丈五,輪軸自動鎖死,便於駝隊拖行。
圍觀的匠人們倒吸一口涼氣。
「能在沙地轉急彎了……」有人喃喃。
「不止。」李文走到弩尾,打開鎖扣,抽出一段隱藏滑軌,「行進中可隨時展開,展開後三息內完成上弦準備。」
主匠瞪大眼:「這比換馬還快!」
「那就再快一點。」李文割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入最近一株竹子精靈主幹。
精靈猛然一顫,體內纖維發出輕微鳴響,隨即從莖幹分泌出銀白色絲狀物。那絲線柔韌如發,卻泛著金屬光澤,纏繞在掌心也不留痕。
「這是什麼?」主匠伸手想碰,又縮回手。
「新弦。」李文不動聲色,命人將絲線取下,由老匠人親自編織成弓弦。過程極慢,因絲線滑不留手,需以特製木鉗夾持,每繞一圈都得用松脂固定。
整整兩個時辰,第一根弦才完成。
裝弦時,眾人屏息。這根弦比牛筋細,比鐵鏈軟,看不出有多強,但李文親自檢查了每一圈纏繞角度,確認無誤後,下令試射。
箭矢是特製鐵簇重箭,尾羽用鷹骨打磨而成。
絞盤轉動,弓臂發出低沉嗡鳴。摺疊結構在張力下微微震顫,但節點穩固,無一絲鬆動。
「放!」
一聲令下,扳機脫扣。
箭出剎那,空氣被撕開一道白痕,緊接著是尖銳爆響——音爆。
箭影一閃而沒,釘入三百步外的鐵靶。靶後三塊疊放的鐵板,第一塊全穿,第二塊凹陷,第三塊雖未穿透,但箭尖深嵌其中,尾羽猶在震顫。
「再裝!」李文聲音平靜。
「看見了?」李文看向主匠。
主匠跪在地上,摸著那根銀白弦,手抖得說不出話。旁邊年輕匠人衝口而出:「這是射日弓啊!真能穿天!」
李文沒接這話,只說:「量產需要多少竹子精靈?」
「至少十株,日夜不停分泌。」主匠終於抬頭,「但這絲……太稀了。一株精靈一天只能出三尺。」
「夠了。」李文點頭,「優先供給三十台弩車。其餘照舊。」
他正要轉身,校場外傳來沉重腳步聲。
赤奴大步走來,肩上扛著赤焰刀。刀身未出鞘,但靠近之人已覺熱浪撲面。
「聽說你在造新傢伙?」他咧嘴一笑,目光掃過那台摺疊弩車,「能破重甲?」
「剛試過。」李文指了指遠處鐵靶。
赤奴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第三塊鐵板上的穿痕,又湊近聞了聞:「沒燒焦?全是物理穿透?」
「目前是。」
「那我來加點料。」赤奴將赤焰刀重重插在地上,雙手按上弩車身。
刀身赤紋驟然流動,如活物般蔓延至金屬表面。弩車整體泛起暗紅,像是被投入熔爐烤過一般,卻不變形,反而金屬晶粒在高溫下重新排列,表面浮現出細微紋路。
「這是……」主匠驚呼。
「我的刀氣能引燃真火,」赤奴收回手,「但火油箭飛不遠,一撞就滅。不如把火種嵌進箭里。」
李文皺眉:「高速穿甲時,火焰極難維持。」
「那就讓它燒得更狠。」赤奴拔起刀,刀尖輕劃箭簇凹槽,「你有龍血草精靈,能提取高溫凝液吧?塗上去,我用刀氣激發——不是點燃,是『喚醒』。」
李文沉默片刻,召出一株龍血草精靈。它從沙地鑽出,葉片赤紅如血,莖幹滲出豆大一滴凝液,滾落於箭簇之上。
赤奴抬手,刀氣輕點。
「轟」一聲,箭頭爆起赤焰,火焰呈扇形展開,卻不隨風飄散,反而向內收束,像一顆燃燒的釘頭。
「射!」赤奴大喝。
弩車再次上弦,這次箭尾加了穩定翼。
放箭!
音爆再響。
箭影劃破長空,擊中鐵靶瞬間,火焰猛然炸開。三塊鐵板不僅被穿透,邊緣更被高溫熔出蜂窩狀孔洞,沙地表面一層直接化為琉璃,冷卻後泛著暗綠光澤。
校場一片死寂。
良久,主匠顫聲說:「這……這箭能燒穿城牆。」
「不。」李文盯著那片琉璃地面,「它能焚城。」
赤奴哈哈大笑,拍了拍弩車身:「這玩意兒該有個名字。」
「它不再是床弩了。」李文看著三台已完成改造的弩車,通體泛紅,摺疊臂如獸脊聳立,「叫它『射日弓』。」
傳令兵疾步而來:「軍工坊報,首批三十輛可量產,原料充足,竹子精靈輪班供絲,五日內可交付。」
李文點頭,將記錄參數的竹簡捲起,放入袖中。
遠處,赤奴撫摸著赤焰刀,刀身嗡鳴不止,仿佛感應到即將到來的戰場。
風從西邊吹來,掠過三台射日弓的摺疊臂,金屬與火焰交織的光在沙塵中微微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