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霧氣縮了一下，像是被按進地底的骨符刺痛了。李文的手指還搭在劍柄上，但沒再用力。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施工區。
三千民夫已經在挖地基的最深處列隊等候。炎精礦塊堆在坑邊，表面泛著暗紅光澤，像燒透的炭塊。第一批接觸礦石的人已經退了下來，雙手裹著濕布，指縫間滲出黃水。沒人喊痛，但站姿都僵著，肩膀不敢動。
李文沒說話，召出一株巨木精靈。根須垂落，將整塊炎精礦包裹進去，隔絕了空氣與人體。礦石的紅光透過根壁透出來，映得根系像燒紅的鐵絲。
「搬。」他說。
民夫上前，抬著被根須包裹的礦塊走向基坑中心。胡楊精靈緊隨其後，從枝幹分泌出黏稠樹膠，塗在礦塊接縫處。膠液遇礦即凝，發出輕微的「咔」聲，像是鎖扣閉合。一塊接一塊，基座模塊在地下三百丈處逐層壘起。
雲姬站在坑沿，手指貼在空間戒指上。她沒看礦石，也沒看民夫，而是盯著台基底部的岩層。隨著模塊堆疊，岩面開始浮現紋路——細密、規則，呈螺旋狀向中心收攏。她呼吸一滯，立刻取出一枚銅片，壓在紋路上。
銅片瞬間發燙，邊緣捲曲，表面浮現出與渾天儀一致的星軌圖。
李文走過來，看了一眼銅片，又看向雲姬。她點頭：「不是刻的，是『醒』的。這底下本來就有陣。」
他蹲下，指尖划過一道紋路。觸感不像岩石，倒像是某種生物甲殼的接縫。他召出一株楊樹精靈，讓它的細根探入紋路縫隙。根尖剛碰到底部，葉片猛地一抖，隨即顯出一段影像——地下更深處，星礦脈動的頻率與台基紋路完全同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不是我們建陣。」李文站起身，「是我們在叫醒它。」
藍光從接縫處炸開，順著紋路迅速蔓延，像是電流穿過電路。整個台基微微震了一下，所有礦塊同時亮起暗紅光，與藍紋交織成網。脈動停了半拍，隨即恢復，但節奏變了——更穩，更規律。
雲姬皺眉：「它在適應。」
「那就多給它點東西適應。」李文揮手，下令將剩餘三十五枚骨符殘片按星位分布嵌入台基。每嵌入一枚，藍光就強一分，紋路延伸一寸。到第三十六枚落下時，整個基座已成一個完整的星圖投影，地面浮現出三十六個光點，對應三十六主星。
坑外傳來腳步聲。
李守誠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名族老。他看了一眼台基，臉色鐵青。走到邊緣，彎腰撿起一塊廢棄的炎精礦渣，隨手一捏，掌心立刻冒煙，皮膚焦黑。他把礦渣扔在地上，一腳踢翻了隨身帶的酒壺。
酒灑了一地，滲進沙里。
「你知不知道這些礦石燒的是什麼？」他盯著李文，「不是力氣，不是血汗，是國運。每一寸基座，都在抽西域的命脈。」
李文沒答。
他召出一株楊樹精靈，將其根須插入台基裂縫。根系剛接觸岩層，葉片立刻顯出地下三百丈的影像——星礦脈動如心跳，頻率與雙月運行完全一致，每十二個時辰增強一次。影像持續了三息，隨即枯萎脫落。
「三日後，脈動到頂。」李文說，「門開，不是我們啟陣，是它自己破封。到那時，國運不在西域，而在那扇門後的東西嘴裡。」
李守誠冷笑：「所以你就拿全境氣運去賭一個『可能』？耗盡民力，抽乾靈脈，就為了建一座連用途都不明的台子？」
「用途很明。」李文聲音沒抬，「關門。」
「你憑什麼關？憑這些破符？憑這些樹根？憑你那點氣運之力？」李守誠往前一步，「李文，你是我李氏血脈，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可以讓你建台，可以讓你用礦，但你不能把整個西域拖進死局！」
李文看著他，片刻後，從袖中取出渾天儀。
羅盤表面，三顆主星只剩兩格距離就要重疊。他把羅盤放在地上，推到李守誠面前。
「你看星圖。」他說，「它偏了。不是天象亂，是有人在改。改的人不在天上，不在人間，而在地底。我們建的不是台，是閘。三日後，閘不開，水就淹了所有人。」
李守誠盯著羅盤，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文收回羅盤，對民夫下令：「封頂。」
最後一塊炎精礦模塊被吊起，由四株巨木精靈托著，緩緩落向台基中心。模塊底部刻有陣心紋路，與台基完全契合。接觸瞬間，紅光與藍紋同時暴漲，整個基座亮如白晝。
雲姬突然抬手，按住額頭。
她觸碰了陣心。
劇痛從指尖炸開，直衝腦門。空間感知被一股力量反向刺入，像是有東西在讀她的記憶。她踉蹌後退，戒指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與台基一致的紋路。
「不對……」她咬牙，「這陣不是工具。」
李文立刻上前扶住她。
「是接口。」她喘著氣，「它在認主。剛才那一瞬，我感覺到了……它在等一個能接上它的人。」
李文鬆開她，走到陣心前，將手掌覆在模塊中央。
木系靈氣緩緩探入。
一秒，兩秒。
他感覺到回應——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指尖碰到了另一隻手的脈搏。
心跳。
他收回手，下令：「加護三層冰蓮屏障，炎精導流口開啟三成。」
命令剛落，台基邊緣的導流槽亮起紅光，開始緩慢吸收地底脈動。冰蓮精靈成環排列，寒氣覆蓋整個基座，壓制可能的過載。
雲姬站穩，再次看向陣心。紋路還在跳動，頻率與她的呼吸逐漸趨同。
李文站在她身邊，盯著那塊嵌入的骨符。
藍光一閃，又一閃。
像是在回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