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從觀星台下來時,天邊剛泛起灰白。他沒回主營,反而在台下站定,對赤奴說:「封山,三里內不准放人進出。」
赤奴愣了下,但沒問,立刻調兵布哨。消息傳開,營中躁動。昨夜那聲龍吟已讓人心不安,如今又封鎖觀星台,像是出了大事。
李文走進臨時審訊帳,貴霜細作被綁在柱子上,五天前抓的,一直沒動。這人嘴硬,審了三次,只吐出一句「貴霜王必取中原」。
李文坐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開口:「九宮陣已成,洛陽安穩,我可高枕無憂了。」
細作一怔,抬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疑色。
帳外腳步聲起,赤奴低聲稟報:「人已到。」
李文點頭,退到角落陰影里。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人衝進來,黑巾蒙面,手持短刃,直撲李文。親兵拔刀攔截,卻被他一記肘擊撞開。那人一把扣住李文脖頸,刀刃貼上咽喉,聲音嘶啞:「巫神教已在兗州埋下七十二眼暗樁,三日內必斷你糧道!」
全場死寂。
李文被壓在椅背上,喉間涼意滲入皮膚。他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卻讓那人手腕一抖。
「你確定是七十二眼?」李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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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傳令撤防,否則——」
話沒說完,李文肩膀一沉,整個人向前一傾,那力道像是從地底傳來。蒙面人被帶得失衡,刀刃偏開半寸。李文順勢抬肘撞向對方肋下,同時右手翻出袖中鐵尺,橫掃其腕。
刀落地。
那人踉蹌後退,李文不追,只站在原地,拍了拍衣領。
下一瞬,蒙面人自己撕下黑巾,露出一張冷硬的臉——呼衍鐵。
「我乃李氏死士,效忠運朝,豈容爾等冒名栽贓!」他怒吼,一腳踢向地上的刀,刀刃翻起,直插那貴霜細作大腿。
細作慘叫,血涌而出。
呼衍鐵跨步上前,揪住他衣領:「說!誰讓你這麼演的?貴霜還是巫神教?」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有人信了,覺得是貴霜細作勾結內鬼;也有人皺眉,總覺得哪不對勁——呼衍鐵怎麼會剛好在這時候出現?
李文拍了拍手,聲音平靜:「傳令下去,即日起徹查巫神教餘孽,所有文書往來,三日內上報備案。」
他走出審訊帳,赤奴跟上:「真要查?」
「查。」李文說,「但別太狠,讓該看的人看清形勢。」
夜裡,營地安靜下來。李文沒回帳,而是坐在觀星台舊址旁的石墩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釘——渾天儀齒輪上的零件,白天拆下來的。
他知道,真正的細作不會在白天露面。這種人,習慣藏在規則里,躲在流程中。他們不怕審問,怕的是突然的秩序。
子時三刻,雲姬悄然靠近。
「東側第三排營帳後,有人燒東西。」她聲音很輕,「灰燼被風卷著走,我用氣流截了一點。」
她攤開手,掌心是幾片焦黑的竹屑。
李文接過,指尖一捻,粉末落下。殘留的字跡里,「貴霜」二字清晰可見。
「文書官?」他問。
「姓陳,管軍糧調撥的副吏。」
李文點頭:「抓起來,別聲張。」
地牢建在地下,冬暖夏涼,但常年不見光。那陳姓文書被押進來時,臉色發青,嘴裡還在念叨「我只是傳話」。
李文沒讓人打他,也沒審他,只讓茶樹精靈在牢角種下一株雪蓮。
精靈鑽入石縫,根系蔓延,三日後,一朵白蓮破土而出,清香瀰漫。
第四天清晨,李文走進地牢。
文書蜷在角落,頭髮亂了,但眼神鬆了些。他抬頭看見李文,沒說話。
「你燒的信,寫了什麼?」李文問。
「……貴霜要糧道圖。」文書低聲說,「他們說,若我不傳,我娘在疏勒的命就沒了。」
「那你傳了?」
「傳了。但圖是假的,我改了兩個關口的位置。」
李文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對守衛說:「給他換身乾淨衣服,送碗熱湯。」
文書愣住:「你不殺我?」
「殺你,信照樣會傳。」李文說,「但你現在知道,我能挖出你燒的灰,也能找到你娘。」
文書呼吸一滯。
「明天,我會讓人送一封信去疏勒。」李文繼續說,「信里說你病重,想見她最後一面。她來了,就住在我軍屯裡,有田有屋,每月領糧。」
文書嘴唇抖了抖。
「你要做的,只是繼續傳信。」李文看著他,「但每一封,都先過我手。」
「你讓我當雙面間諜?」
「不是讓我。」李文糾正,「是你自己選的。你原本為活命而叛,現在,我給你一個活得好一點的機會。」
文書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李文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走出地牢,赤奴在門口等他。
「呼衍鐵那邊怎麼說?」李文問。
「他說,貴霜最近頻繁聯絡巫神教殘部,想借他們打通西域商道。」赤奴頓了頓,「但他懷疑,還有人在背後牽線。」
「不止一個勢力在動。」李文說,「但沒關係,只要他們想從內部撕開口子,我就敢讓他們自己咬自己。」
他抬頭看了眼夜空。北斗七星安靜懸掛,天權星已歸位,不再異動。
羅盤還在袖中,銀線平直,指向北方。但他知道,那不是洛陽,而是更遠的地方——貴霜邊境的某座城池。
他摸了摸腰間的木劍,劍柄溫潤,沒有發燙。
第二天中午,軍營恢復正常。文書陳被調去後勤清帳,沒人多看他一眼。只有雲姬在整理星圖時,發現西北方向有一道微弱的空間波動,像是有人用極短的裂隙傳過消息。
她沒說,只是把那片區域標了個紅點。
李文路過她帳前,看了一眼地圖,點點頭,沒說話。
傍晚,他召來呼衍鐵。
「準備一批糧車,走北線,經龜茲入疏勒。」他說,「護送的隊伍里,安插兩個會說貴霜話的人。」
呼衍鐵問:「真送糧?」
「送一半,留一半。」李文說,「車上蓋麻布,底下藏鐵甲。到了疏勒,找戶人家安頓個老婦人,就說她兒子在運朝當差,立了功,享軍屬待遇。」
呼衍鐵明白了:「那封信,已經送出去了?」
「昨晚就送了。」李文說,「她兒子今晚就會夢見母親病重。夢這種事,最容易讓人信。」
呼衍鐵沉默片刻:「萬一貴霜識破?」
「識破更好。」李文淡淡道,「他們若動那老婦人,就等於撕了偽裝。到時候,不是我們追查內奸,是整個西域都知道誰在勾結外敵。」
呼衍鐵點頭,領命而去。
李文獨自站在營外沙丘上,望著西沉的太陽。風從身後吹來,帶著一絲雪蓮的香氣。
他知道,這局還沒完。七十二眼暗樁,不可能只是一個文書。巫神教的手,早就伸進了聯盟的骨頭裡。
但他不急。
種田的人,最懂等。
等種子發芽,等根系扎深,等敵人自己走進陷阱。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釘,放在掌心。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點微光。
釘子很舊,邊緣磨損,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拆渾天儀時,這釘子卡在齒輪最深處,怎麼也拔不出來。最後是茶樹精靈用根須一點點撬松的。
現在,它安靜地躺在他手裡。
像一顆剛挖出來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