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把玉板收進懷裡，轉身走下城門台階。焦土還冒著青煙，腳踩上去有點軟，像踩在剛熄的炭堆上。他沒回頭，直接朝西北方向走。赤奴跟在後面，靴子踢起一串灰。
「你說種田，真打算在這沙窩裡刨食？」赤奴邊走邊問，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習慣了。
「金流能養木，木能固沙，沙下能存水。」李文腳步沒停，「只要根扎得下去，什麼都能長。」
赤奴哼了聲，沒再說話。他知道這人做事從不空口說白話。前幾日那座自己會殺人的城就是明證。
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西北沙海邊緣。這裡風比城裡猛，沙粒打在臉上像細針扎。李文停下，從袖中取出一片乾枯的仙人掌葉。葉片只有指甲蓋大，邊緣帶著微不可察的金紋——是昨夜從金湯城城牆剝離的一縷精靈分靈。
他蹲下，把葉片按進沙地。指尖一縷氣運之力滲入。
沙面微微震動。
葉片迅速膨脹，根系扎進地下三尺，主幹拔高，分出六根帶刺枝條，呈環形展開。每根刺尖都泛著淡淡微光，像是吸了星圖餘暉。不到半刻，整片區域被一層半透明的罩子覆蓋，沙粒撞上去，被輕輕彈開。
「這玩意兒能穩住濕度，還能導走多餘靜電。」李文站起身，「我試種抗旱紅薯，七天出苗，看能不能活。」
赤奴繞著罩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屏障表面，涼的。「你這小玩意兒比城牆還精細。」
「不一樣。」李文搖頭，「城牆是殺陣，這是生陣。一個為戰，一個為活。」
他從背囊里取出十株紅薯苗，莖粗葉厚，是特意從中原帶來的老種。一株株栽進罩內鬆軟的沙土裡，澆上半囊水——是昨夜從金流中提煉的凝露，帶一絲靈氣，能促根。
「三天看發芽，五天看爬藤，七天要是結塊，就算成。」他說完，退到三丈外的沙丘上坐下。
赤奴也坐了。風在耳邊刮，兩人沉默地看著那圈光罩里的小苗，一動不動。
第二日風平，苗頭冒了綠尖。
第三日午後，天邊起了異象。
原本晴空萬里，忽然西北方向湧來一片黑雲，移動極快，不像普通沙暴。雲層翻滾時帶著藍紫色電光，噼啪作響。赤奴猛地站起：「這風不對勁，帶雷！」
李文也察覺了。他立刻衝到屏障前，發現仙人掌精靈的刺尖正不斷吸附空中游離的電荷，表面泛起一層淡藍光暈。
「壞了。」他低聲道。
這屏障本是導電設計，為防靜電擊穿植物根系。可現在電荷積累太快，整個罩子成了天然引雷針。
「撤！」他一把拽起赤奴往高丘跑。
話音未落，一道粗雷從天而降，直劈屏障正中。
轟——
光炸開，沙地掀起三丈高的浪。衝擊波把兩人掀翻在地，耳朵嗡鳴。等李文爬起來，只見實驗田所在已是一片焦黑，沙土碳化成玻璃狀脆殼，紅薯苗全成了灰燼。屏障碎了大半，只剩幾根焦黑的仙人掌枝條插在地里，葉片蜷縮，氣息微弱。
「完了。」赤奴吐出口中的沙，「全毀了。」
李文沒說話，快步走過去。他蹲在焦土邊緣，伸手撥開灰燼。忽然，指尖觸到一點溫熱。
他動作一頓。
再扒開一層，一截斷藤露了出來，本該枯死的莖部竟還有微弱波動。順著藤摸去，末端連著三枚果實——拳頭大小，通體金黃，表皮光滑如釉，隱約有細紋流轉，像極了星圖上的脈絡。
他輕輕摘下，握在手裡，溫的，像揣著一顆小太陽。
「這不是普通紅薯。」他說。
赤奴湊近看，伸手想碰，被燙了一下：「操！這果子發熱？」
「不止。」李文翻看著果實，「雷劈之後才結的，之前沒這東西。」
他低頭看向那幾根殘存的仙人掌枝條。焦黑的葉片上，赫然多出一道金色裂痕，形狀如閃電，觸之微溫。精靈沒死，反而有種內斂的生機在緩緩流動。
「雷劫沒滅它，反倒淬了它。」李文輕聲道。
赤奴盯著那三枚金果，眼神變了：「你這田，不是被毀了，是被雷給點化了？」
李文沒答。他把金果小心收進布囊，又割下一段帶金紋的仙人掌葉，用油布包好。
「回去再看。」他說。
兩人正準備動身，遠處沙丘後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衝出沙暴余跡，是赤奴派在外圍巡邏的羌騎。
「少主！西線發現三處馬蹄印，新留的，朝祭壇方向去了！」帶隊的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赤奴眼神一冷：「呼衍梟的人？」
「不像。」騎兵搖頭，「蹄印淺，沒重甲，像是探路的細作。」
李文站在原地，沒動。他摸了摸懷裡的布囊，金果的溫度還在。
「他知道我們在這試種。」他說，「雷來得太巧。沙暴能移動，但雷不會自己找目標。屏障引雷是意外，可這雷，偏偏劈在實驗田正中——有人在遠處施法，引雷入陣。」
赤奴眉頭擰緊：「你是說，呼衍梟借天象動手？」
「他不敢正面攻城。」李文聲音很平，「就毀我們的根。沒糧，城再硬也撐不住。」
他抬頭看向西北。沙暴已過，天邊露出一線青灰。風停了，但空氣里還殘留一絲焦味。
「他以為我種的是糧。」李文低聲道，「可他不知道，這一雷劈下去，劈出的不是廢田，是新種。」
赤奴咧了下嘴：「那你接下來打算咋辦？這果子能吃嗎？」
李文沒答。他走到最後一根殘存的仙人掌前，蹲下，把指尖一滴血抹在那道雷痕金紋上。
血滲進去的瞬間，葉片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睡醒。
三日後，金湯城東側沙地，新一圈半透明屏障悄然立起。六根帶金紋的仙人掌枝條紮根沙中，刺尖微光流轉。罩內，三株新苗正從金果中抽出嫩芽，葉色泛金，根系扎入混有金流碎屑的沙土。
李文站在外側，看著第一縷晨光落在葉片上。
那光，被葉脈吸了進去。
苗子抖了抖，像是餓極了的人聞到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