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退去後,沙地安靜得反常。金薯田邊的星紋屏障泛著微弱金光,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地面。李文站在田埂上,指尖划過靈木枝條,樹皮下的金紋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回應。
他沒說話,轉身往城樓走。
赤奴已經在上面等著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著西面沙丘。夜裡下了兩道封令,一道是李文下的——金薯田方圓百丈,人畜不得靠近;另一道是雲姬布的——星圖監測點二十四時辰輪值,任何靈脈波動即刻上報。
「沒動靜?」李文問。
「沙狐精靈在地下巡了三圈,土是實的。」赤奴搖頭,「但云姬說,地底有回音,像什麼東西在爬。」
李文站定,抬手按在城樓石欄上。那石料摻了金流碎屑,能傳導靈木感知。幾息之後,他眉頭一動。
沙底確實有東西。
不是鼠,不是蛇,也不是風蝕造成的空洞。是一片密集的、有節奏的震動,從西北方向壓過來,速度不快,但數量極大。
「叫雲姬。」他說。
一刻鐘後,雲姬登上城樓,手裡拿著一塊玉片。玉片上浮著星圖投影,西北角一片紅點正緩緩移動。
「蟲群。」她聲音很平,「不是自然遷徙。靈脈波動頻率被人為調諧過,像是……引蟲符。」
李文盯著那片紅點:「離田還有多遠?」
「五十里。按現在速度,子時前後能到。」
赤奴啐了一口:「蟲子也敢打金湯城的主意?燒了就是。」
「不能燒。」李文搖頭,「外殼帶金屬,火一碰可能反彈。而且——」他頓了頓,「它們不是衝著人來的。」
雲姬抬眼。
「是衝著金薯。」李文指了指玉片,「但它們不知道,金薯田有星紋護著。真正想動的,是後面的東西。」
三人沉默了一瞬。
油庫在城南,離田三里,中間隔著一道乾涸河床。黑油是騎兵夜行、火弩供能的命脈,三百座油罐埋在地下,表面覆著沙石偽裝。
「有人想斷我們後路。」雲姬說。
李文沒接話。他下了城樓,直奔靈木主根所在的位置。那裡埋著一隻沉睡的幼獸——噬金獸的崽。那東西是第405章從戰場殘骸里撿回來的,吃金屬為生,連靈木吸收的鐵礦渣都能吞。後來被封在根系深處,靠地脈微光維持休眠。
他蹲下,掌心貼地,注入一絲氣運之力。
地面震了一下。
一道灰影從土裡竄出,落地時蜷成一團,渾身長著暗色鱗片,嘴裂到耳根,牙像碎鐵釘。它抖了抖,抬頭看向李文,眼裡沒有敵意,只有餓。
「能用。」李文伸手,讓它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幼獸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趴下不動了。
子時剛過,西面沙地開始翻動。
先是幾縷細沙拱起,接著是大片沙面隆起,像水下有巨物推進。星紋屏障第一時間亮起,金光成環擴散。下一秒,蟲群破沙而出。
密密麻麻,形如蠍蝗,每隻都有巴掌大,背殼泛著青灰金屬光。它們不飛,貼地疾行,撞上屏障時發出「叮」一聲脆響,像是鐵片相擊。星紋一閃,彈開三隻,但更多的湧上來,層層疊疊堆在邊緣,像在測試防線強度。
城樓上,赤奴已經帶人封住了外圍通道。沒人點火,沒人喊叫,士兵們握緊短矛,盯著那片蠕動的黑潮。
「它們在找弱點。」雲姬盯著玉片,「不是亂撞。每次衝擊都集中在同一個坐標點。」
李文看著噬金獸幼崽:「放它出去。」
幼崽一躍而下,落地時四肢張開,像只小蜥蜴貼著地面滑行。它沒衝進蟲群,而是繞到屏障外側,對著一隻被彈飛的死蟲猛地一吸——那蟲殼瞬間碎裂,金屬碎片全被吞進嘴裡。幼崽身體脹了一圈,鱗片亮了些。
「有用。」李文點頭。
他立刻下令,將五隻沙狐精靈調到屏障外圍,用沙流製造低洼帶,把蟲群往特定區域驅趕。每當有蟲被震落或撞暈,噬金獸就撲上去吞噬外殼。它吃得越來越快,體型也在緩慢增長,背上甚至長出了一對小骨刺。
蟲群開始退縮。
它們的衝擊頻率變慢,陣型鬆散,明顯在規避那個吞殼的怪物。星紋屏障壓力驟減,金光恢復穩定。
赤奴鬆了口氣:「要不趁這機會清了?」
李文沒答。他盯著蟲群後方,忽然道:「不對。」
話音未落,蟲潮整體轉向。
原本密集壓向金薯田的黑潮,突然像被什麼牽引,齊刷刷調頭,沿著乾涸河床直撲城南。
「油庫!」赤奴反應過來,翻身上馬,「我去攔!」
「別追!」李文喝住他,「它們不是去啃罐子的——是去破封印的。」
雲姬臉色一變,立刻調轉玉片星圖。南面油庫區域的靈脈圖譜浮現,地底深處,一道微弱的符文正在閃動。
「引蟲符陣。」她聲音冷下來,「有人在地下埋了咒印,蟲群是鑰匙,用來激活它。」
「誰幹的?」
「月氏國。」李文說,「他們不敢碰金薯,也知道噬油菌防著油庫,所以換了個法子——讓蟲子替他們破陣。」
赤奴咬牙:「那現在怎麼辦?等它們把符陣解開?」
「不。」李文轉身,「把噬金獸調過去。」
「它能破符?」
「不能。但它能吃掉蟲殼,斷了能量傳導。」李文已經往城南走,「沒有金屬外殼,引蟲符就失效。」
三人快步趕往油庫。路上,李文讓雲姬下令,所有通風口封死,守庫兵撤出地面,改由沙狐精靈在地下布沙牆阻截。油庫外圈原本有火把照明,此刻全部熄滅,怕火光引蟲反彈。
等他們趕到時,第一批蟲子已經鑽進通風縫隙。
守庫兵正用長杆往外捅,可蟲甲太硬,杆子一碰就滑,反而有幾隻反彈回來,甲殼擦過人臉,劃出帶血的口子。
「停手!」李文喝令,「都退後。」
士兵迅速撤離。沙狐精靈從地底湧出,沙流如活物般爬上牆角,將所有入口封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弧形沙壁。蟲群被擋在外面,開始瘋狂撞擊。
一隻撞得狠了,甲殼裂開,露出內層金屬絲。噬金獸幼崽立刻撲上去,一口咬住,整條吞下。它打了個嗝,鱗片又亮一分。
「有效。」雲姬說。
李文盯著沙牆外密密麻麻的蟲背:「它們不會停。符陣沒解,它們就會一直撞。」
「要不挖開地底,直接毀符?」赤奴問。
「不行。」雲姬搖頭,「符印嵌在主油管旁邊,挖動可能引發泄漏。而且——」她指了指玉片,「符陣已經開始充能,再過兩刻,就算沒蟲群,它也會自啟。」
李文沉默片刻,忽然蹲下,把噬金獸幼崽抱起來,放在沙牆上最高處。
「你吃得多,長得快。」他低聲說,「現在,給我把它們全吃了。」
幼崽張嘴,發出一聲極低的嘶鳴。下一秒,它躍下沙牆,直接衝進蟲群中央。
蟲子本能地圍上來攻擊,可它的嘴太怪,像一台粉碎機,甲殼一碰就碎,金屬渣全被吸進去。它邊吃邊漲,從一隻小獸變成半人高,背上的骨刺變長,爪子泛出金屬光澤。
蟲群開始潰散。
但就在它們後撤的瞬間,地底符印猛地一亮。
沙牆震了一下。
一道細小的裂痕從牆根裂開,三隻蟲子鑽了進去。
「進去了!」赤奴拔刀就要衝。
「別動。」李文抬手攔住他。
他盯著那道裂縫,沒讓沙狐精靈補牆,也沒讓人去堵。
幾秒後,那三隻蟲爬到了內層油管附近。
符印光華大盛,正要引爆最後一道咒鏈——
噬金獸幼崽突然從外側撞破沙牆,一頭扎進地底,張嘴咬住那三隻蟲,連蟲帶符印一口吞下。
地底安靜了。
符印的光滅了。
沙牆上,只剩一道裂口,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焦鐵味。
雲姬低頭看玉片,星圖歸於平靜。
「解了。」她說。
赤奴吐出一口悶氣:「這小東西……能留著?」
李文看著噬金獸。它趴在地上,肚子鼓得發亮,身上鱗片泛著青金光,像是吃撐了睡著了。
「留著。」他說,「從今天起,它歸油庫管。每天餵三斤廢鐵。」
遠處,最後幾隻殘蟲在沙地上抽搐,殼上金光漸暗。
風捲起一粒沙,打在油庫鐵門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