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停,沙粒還懸在半空,油庫外的沙牆上裂口像被野獸撕過,邊緣焦黑。噬金獸趴在牆根,肚子鼓著,鱗片泛青金光,一動不動。李文蹲在它旁邊,手指按在沙地上,能感覺到地底深處的震動已經消失。
赤奴站在幾步外,刀還握在手裡,盯著地上抽搐的殘蟲。蟲殼金光暗淡,但甲殼縫隙里有微弱的靈力流動,像是沒死透。
「留著它們,遲早再生事。」赤奴開口,聲音低沉。
李文沒答,站起身拍了拍手。雲姬從城南方向走來,手裡玉片上的星圖投影已經暗了,但她的眉頭沒松。
「地脈還在震。」她說,「不是蟲,是熱。油罐埋得淺的地方,土溫在升。」
李文看向那三座露天儲油罐。罐體半埋在沙里,表面覆著偽裝石板,此刻石板邊緣發燙,沙粒一碰就跳。
「火不能碰。」他說道。
「那就活埋。」赤奴抬腳碾碎一隻蟲,甲殼裂開,內層金屬絲蜷曲,「沙狐精靈挖溝,把它們全埋了。」
雲姬搖頭:「它們能鑽。剛才的符陣就是靠蟲群傳導才激活的。埋了也壓不住。」
李文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蟲群殘部。這些蟲子已經不成陣型,但每一隻都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吸收什麼。他想起剛才噬金獸吞符時,地底那道符印亮起的瞬間,熱流曾短暫逆沖。
「它們在蓄能。」他說。
赤奴冷笑一聲:「那就趁它們沒醒,一把火燒了。」
李文皺眉:「油庫邊上用火?」
「只燒蟲,不燒罐。」赤奴揮手,一名羌騎提著火油罐跑來,「我讓人把火油灑在沙面上,點一面薄火,燒完就滅。不會碰著油罐。」
雲姬盯著玉片:「不行。地脈熱能已經和蟲群頻率共振,火一燃,熱流會倒灌。」
「那你說怎麼辦?」赤奴聲音抬高,「等它們緩過來再沖一次?還是讓月氏人再來一道符?」
李文看著地上那些蟲。它們的甲殼開始泛紅,不是燒的,是自身在發熱。他抬手,示意暫緩。
「先封油庫。」他說,「把所有通風口再加一道沙牆,守軍撤到城南高台。沙狐精靈在地下布三層流沙帶,阻斷任何可能的滲透。」
命令傳下去,士兵迅速行動。油庫外的火把全被熄滅,連守夜的燈也滅了。沙狐精靈從地底湧出,沙流如活水般爬上牆角,將所有縫隙封死。
赤奴等得不耐:「你這是防它們,不是殺它們。」
「殺,得有把握。」李文盯著蟲群,「現在動手,風險太大。」
「我動手。」赤奴突然轉身,抽出腰間火符,往火油罐上一拍。
「住手!」李文喝。
晚了一步。
火油灑開,一道火線貼地竄出,瞬間卷過蟲群。火焰起初很薄,只燒得蟲殼噼啪作響。幾隻蟲抽搐著倒下,外殼焦裂。
赤奴冷笑:「看,沒事。」
話音未落,火勢突變。
蟲殼非但沒滅,反而開始吸火。每一隻蟲的甲殼都變得通紅,像燒透的鐵塊。火焰被它們牽引,形成一條條火蛇,在沙地上遊走。蟲體膨脹,甲殼裂開處長出火紋狀脈絡,像是新的血管。
「不對!」雲姬猛地抬頭,玉片上的星圖重新亮起,靈脈頻率劇烈跳動,「它們在轉化熱能!火成了它們的養料!」
李文一把奪過火油罐,扔進沙坑。可火已經不受控。蟲群聚成一團,火焰圍著它們旋轉,越燒越旺。
「滅火!」他下令。
士兵提著沙袋衝上去,可沙一碰火就炸開,熱浪把人掀翻。蟲群開始移動,火焰被它們帶著,直撲油庫外圍那三座露天儲油罐。
「攔住!」赤奴拔刀,率幾名騎兵沖前。
火流速度太快。一道火蛇貼地竄入油罐縫隙,罐體瞬間發紅。第一聲爆炸響起,火浪掀翻沙牆,碎片橫飛。
第二罐接著炸。
火球沖天而起,熱浪卷著沙石砸向城南民居。屋頂的茅草一點就著,火勢順著風往糧倉方向撲去。
李文轉身就往城樓跑。
雲姬緊隨其後,玉片上的星圖瘋狂閃爍。她手指划過投影,試圖調出靈脈阻斷陣,可地底熱流已經失控,符紋接二連三崩斷。
「來不及了!」她喊。
李文衝上城樓,木劍出鞘。他閉眼,掌心貼在劍柄上,氣運之力緩緩注入。
天空驟然變暗。
黑雲從四面八方聚來,雲層翻滾,雷聲低鳴。他咬破指尖,在劍身上劃出一道血痕,血珠順著紋路流入劍柄。
「召雲。」他低聲。
「降雨。」他再喝。
一道粗雷劈下,暴雨傾盆而至。
雨點砸在火場,瞬間汽化,白霧騰起。可火沒滅。高溫讓雨水在落地前就變成蒸汽,狂暴的靈氣亂流在城南上空盤旋,像一場無形的風暴。
翡翠精靈從靈木主根處甦醒,藤蔓瘋狂生長,試圖阻斷火路。可蒸汽溫度太高,藤蔓剛伸出去就枯萎斷裂。
「不行!」雲姬站在城樓邊緣,星圖羅盤舉過頭頂。她試圖用空間紋路穩定靈氣,可羅盤核心突然一震。
一道細紋裂開。
星圖投影閃爍兩下,徹底熄滅。
她低頭看著羅盤,手指微微發抖。
李文衝到她身邊,看見裂痕。
「還能用?」他問。
雲姬沒答。她盯著城南,火勢雖被雨壓住,但地下熱流仍在。油庫地基已經開始發紅,像是下面燒著什麼東西。
「三座糧倉燒了。」赤奴從下面跑上來,臉上沾著灰,「靈木南側焦了半片,翡翠精靈氣息弱了。」
李文望著雨中的火場。半邊城南在冒煙,火沒完全滅,只是被蒸汽壓著,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野獸。
「是誰讓你們點火的?」他聲音不高。
赤奴低頭:「是我。」
「你知道後果。」
「我知道。」赤奴抬頭,「但我不點,它們也會自己燒起來。你看見了,它們不怕火,它們吃火。」
李文沒再說話。他走下城樓,穿過濕漉漉的街道,來到焦土邊緣。
百姓已經聚在安全區,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呆站著看火。流言開始傳:「火神降罰」「金薯惹了天怒」。
他站定,轉身面對人群。
「這不是天罰。」他說,「是有人想燒我們的糧,斷我們的路。火是人點的,不是天降的。」
人群安靜下來。
「查。」他對赤奴說,「所有月氏國來的商隊,所有最近出入油庫的人,一個不漏。」
赤奴點頭,轉身去安排。
雲姬走過來,手裡還握著裂痕羅盤。她聲音很輕,只有李文能聽見。
「十二靈脈節點,三處失聯。星圖殘缺,地火一旦噴涌,靈木主根撐不住。」
李文看著她手中的羅盤。裂痕從核心向外延伸,像一道閃電。
「你能修?」
「不能。」她說,「這羅盤是精絕古物,裂了就是廢了。除非……找到新的星核。」
李文沉默。
他抬頭看天。雨還在下,可雲層裂開一道縫,一道微光透下來,照在焦黑的靈木上。
翡翠精靈縮在樹根處,葉片發黃,輕輕顫著。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樹皮。金紋還在,但跳得很慢,像是快沒力氣了。
雲姬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我們低估了它們。」
李文沒回頭。
「是我。」他說,「我說可以火攻,我說控制火勢。我說避開油管。」
他停了一下,手指摳進焦土。
「可我還是……讓火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