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但火沒滅透。蒸汽裹著焦味在城南盤旋，像一層不散的霧。李文站在油庫廢墟前，腳邊是裂開的沙地，裂縫裡冒著熱氣，黑油順著石縫往外滲，一碰到空氣就冒起細煙。
雲姬蹲在羅盤旁，指尖貼著裂痕，臉色發白。她試了三次，星圖都沒能重新點亮。
「它廢了。」她說。
李文沒說話，盯著那三座炸塌的儲油罐。火是壓住了，可地底的熱流還在。靈木主根埋得深，但再這麼燒下去，遲早會被熱浪烤斷。
赤奴站在幾步外，刀插在沙里，低著頭。他沒再說話，從火勢失控那一刻起，他就沒再提刀。
雲姬忽然抬頭：「還有一條路。」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瓶身刻著細密紋路，封口用的是靈蠟，蠟上壓著一枚植物精靈的印記。
李文看了一眼瓶子。幽綠色的菌液沉在底部，像是活的，在瓶壁上緩緩蠕動。
「沒試過實戰。」雲姬聲音很輕，「它吃油，但不知道能不能吃火。而且……一旦失控，整個地下油脈都會被它啃空。」
李文伸手接過玉瓶，指尖碰到瓶身，能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輕微震動，像是在回應他的氣運。
「現在沒得選。」他說。
他轉身走向靈木。主幹南側焦了一大片，翡翠精靈縮在根部，葉片枯黃，呼吸微弱。但母株還在，根系深處，植物精靈的本源光點仍在跳動。
李文把玉瓶放在根前，掌心貼上樹皮。氣運之力緩緩注入。
靈木輕輕震了一下。
根系裂開一道口子，一株半透明的植物精靈從土裡鑽出，形如藤蔓，卻帶著葉脈狀的光紋。它是母株最後的儲備力量，沉睡多年，從未被喚醒過。
「催化它。」李文說。
雲姬點頭，將玉瓶遞向精靈。瓶口靈蠟瞬間融化，噬油菌液滴落而下，剛好落在精靈展開的葉片上。
菌液接觸的瞬間，精靈猛地一顫，葉片捲起，光紋驟亮。
「不對。」雲姬突然後退一步，「它不是在吸收……是它在被反噬。」
李文一把按住精靈根部，氣運之力全數壓下。母株劇烈搖晃，樹皮裂開，金紋蔓延而出，纏住精靈全身。
精靈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葉片炸開，綠色光波如漣漪般擴散。
玉瓶「啪」地炸裂，幽綠菌液化作黑潮，瞬間鋪滿焦土。
那些菌群不像液體，更像活物。它們貼著地面爬行，鑽進裂縫，碰到滲出的黑油，立刻開始吞噬。油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連帶著地底的熱氣也跟著減弱。
「有效。」雲姬低聲說。
可下一秒，菌群停了。
它們聚在油庫地基邊緣，不再前進，像是被什麼擋住了。
李文蹲下，伸手探向地面。熱流依舊，但方向變了——不是往上，而是往深處匯聚，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著。
「地火要噴。」他說。
雲姬臉色一變：「如果噴出來，整個南區都會塌。」
李文盯著那片停滯的菌群，忽然撕開衣袖，割破手掌。血滴落在靈木根部，順著金紋流入地下。
他將氣運與氣血同時注入母株。
植物精靈母株劇烈震顫，根系張開，釋放出一股濃烈的生命波動。那股波動掃過菌群，黑潮瞬間沸騰，像是被點燃。
菌群重新動了。
它們不再只是吞噬，而是主動鑽入地底，順著油脈往下追。所過之處，黑油消失，熱流被截斷，連裂縫都在緩緩閉合。
雲姬盯著地面，忽然伸手：「等等——它在改變軌跡。」
李文抬頭。
菌群的擴散路線，竟在地下形成了一種規律的紋路，像是某種符陣，又像是……星圖的一部分。
「它在回應羅盤。」雲姬聲音發緊，「雖然碎了，但它還記得。」
李文沒答，目光落在羅盤上。裂痕依舊，但核心處有一點微光，像是被什麼喚醒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街角走來。
灰袍，赤腳，手裡拎著半捲髮黃的竹簡。
是于吉。
他走到羅盤前，蹲下，把竹簡攤開。上面畫著幾道扭曲的線，像是草木生長的軌跡。
「萬物生長。」他念了一句，手指在裂痕上划過。
羅盤猛地一震。
李文立刻將手按上劍柄，氣運之力準備就緒。
于吉沒理他，反而把竹簡往羅盤上一貼。竹簡邊緣燃起青色火焰，轉眼燒成灰燼，灰落在裂痕上，竟開始往下滲。
羅盤核心的光點跳了一下。
于吉抬頭：「借你一點氣運，行不行？」
李文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頭。
于吉咧嘴一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羅盤上。
光，猛地亮起。
裂痕開始閉合，星圖緩緩投影而出。先是十二靈脈節點，接著是地底熱流走向，最後，畫面一轉——
一片深海。
海底沙地上，矗立著一座宮殿。石柱盤龍，門扉半開，內部漆黑，卻有微光流轉。宮殿輪廓與李文腰間的青銅羅盤紋路，完全一致。
雲姬猛地伸手，想記錄坐標，可星圖只停留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剛才那是什麼？」她問。
于吉拍拍手，站起來：「不是現在該看的東西。」
李文盯著羅盤，沒說話。他記得那宮殿的紋路——和他前世在古籍上見過的一模一樣，名為「歸墟之門」。
于吉轉身要走。
「等等。」李文叫住他，「你早就知道這東西會出問題。」
于吉回頭，笑了笑：「我知道的，從來不多。我只知道，有些門，開了就關不上。」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雲姬低頭看著羅盤，手指還在發抖：「它不是故障……是它主動切換的。噬油菌觸碰地脈時，引發了某種共振。」
李文望向油庫廢墟。焦土上，黑色菌群已經退去，滲入地下，像是完成了任務。地表溫度降了下來，連帶著靈木的脈動也穩了些。
但他知道，事情沒完。
他蹲下，手指插進焦土。指尖觸到一粒硬物——是蟲殼殘片，金屬外殼已經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空了。
他捏碎它，站起身。
雲姬還在研究星圖，忽然抬頭：「靈脈節點恢復了三個，但……有一個新信號。」
「在哪？」
「海底。」她聲音很輕，「和剛才的幻象，同一個坐標。」
李文沒再說話。
他看向城南高台，赤奴還站在那裡，刀插在沙里，一動不動。
「去把油庫徹底封了。」他說，「所有通風口，加三層沙牆。派沙狐精靈在地下巡防，發現異動，立刻上報。」
赤奴點頭，拔刀轉身。
雲姬收起羅盤，低聲道：「我們不能再靠火了。」
李文摸了摸腰間的木劍，劍柄溫熱。
他知道，從今往後，有些東西，必須重新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