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偏殿裡,聽到「新娘」兩個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新娘。
大牛是男的,怎麼當新娘?
除非,河神要的不是女人,而是「新娘」這個身份,誰被選中了,誰就是新娘,不管男女。
這種詭異林野在檔案里見過,它們不認男女,只認「祭品」這個身份,祭品是什麼性別對它們來說沒有區別。
還有昨天晚上已經沉河的牲畜,真的是羊嗎?
不對。
林野又想到了一個疑點。
張老三說的「有些人下去了還能回來」是什麼意思?難道河底有什麼……
正堂那邊又傳來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只能聽到幾個詞——「河神大人」「保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然後是村民齊聲念誦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念的是什麼同樣聽不清,但那種腔調和昨晚老頭在河堤上念的一樣。
念誦聲持續了一刻鐘,停了。
老頭的聲音又響起來:「禮成。新娘回府,三日後大婚。」
林野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正堂的門還關著,門口站著兩個壯漢,不讓人靠近。
金手指從正堂里走出來,臉色不太好,是那種想罵人又不能罵的菜色。
「怎麼樣?」林野低聲問。
金手指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紅色的綢布,綢布上繡著金色的字,字很小,林野湊過去才看清。
上面寫的是——婚書。
新郎:河神。
新娘:張大牛。
婚期:三日後亥時。
婚書下面蓋著一個印章,印文是一個豎著的瞳孔,和昨天晚上老頭旗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他們還給我換了一身衣服。」金手指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林野這才注意到他換了裝束,穿的是一件紅色的長袍,袖口和領口繡著金色的紋路。
「這衣服穿上就脫不下來了。」金手指說,聲音有點悶,「我試過了,像長在身上的。」
林野伸手摸了一下那件紅袍的布料,觸感很奇怪,不像布料,倒像是溫熱的……人皮。
林野猛地縮回手。
金手指看到他的反應,笑了一下:「感覺到了?」
林野點了點頭:「不過你應該也不介意吧,畢竟這種東西,你見得多了。」
金手指:「……」誰喜歡披別人的皮了?他又沒有那種怪癖!
三個人從祠堂出來,走在村路上。
那些村民已經從祠堂里散出來了,三三兩兩地往家走,但沒有人說話,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林野突然停下了。
路邊蹲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色衣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是乾淨的,正盯著金手指身上的紅袍看。
她的眼神不像其他村民那樣麻木,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林野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害怕,還夾雜著一點別的什麼。
金手指也注意到了這個小女孩,蹲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站起來,轉身跑了,很快就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金手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這村里還有小孩。」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林野明白他的意思。
這村子太死了,沒有聲音,沒有生氣,像一個活人的墳。
但剛才那個小女孩讓他想起來,這村子裡住的是活人,不是鬼。
至少不全是鬼。
三個人回到家的時候,張老三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院子裡那口大缸旁邊,用一根木棍在缸里攪。
缸里的白沫更多了,從缸口溢出來,流到地上,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散發著比昨天更濃的酸臭味。
林野看了一眼缸里的東西,這次看清楚了。
缸里泡著的是一整張皮,黑色的,有毛,上面還帶著血絲,在水裡一沉一浮。
是牛皮。
張老三注意到林野的目光,頭也沒抬地說:「河神的祭品,要用黑牛的皮泡三天三夜,泡軟了才能用。」
「做什麼用?」林野問。
張老三停下手裡的木棍,抬起頭,眼睛裡那種充血的紅比昨天更濃了。
「做新娘的嫁衣。」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攪那缸里的東西,木棍在缸里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什麼硬東西上面。
林野走進屋裡,金手指坐在灶台邊的凳子上,低著頭看那塊刻著「張念娣」的石頭。
「我覺得這個名字有問題。」金手指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外面的張老三聽見,「念娣,念希,你不覺得太像了嗎?」
林野在他旁邊坐下來,也壓低聲音:「我知道,但念希在玉鐲里,沒有反應。」
「要麼是她感覺不到外面的東西,要麼是這個名字和她沒有關係。」
「不可能沒有關係。」金手指說,「這個副本是無面佛的記憶,無面佛是議會五鬼之一,他和血母有勾結。」
「你真覺得血母和鬼新娘沒關係?」
林野沒接話。
不是不認同金手指的話,而是他也在想這個問題,但越想越亂,線索太少,拼不出全貌。
「能有什麼關係?如果小喜真的是血母的轉世,那倆人唯一的聯繫就是念希拿走了代表著神性的石像。」
「甚至還沒有我的聯繫大,我手裡還有曹家族譜這個詛咒物。」
金手指沒有反駁林野,說實話他也這樣想過,不過他現在更加關心另外一件事。
「許願物或許真的存在,只是想要找到它,方式可能……」
林野在他旁邊坐下來:「我早就想到了,不管是議會還是客棧老闆那邊,都想把我們當墊腳石。」
金手指哼笑一聲:「天底下哪有白白占便宜的事情,長得醜想的美。」
林野笑了笑沒說話,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孩子們。
鄭旺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草,是那種路邊常見的野草,但葉子上有白色的汁液,沾了他一手。
「這個村里沒有藥。」鄭旺說著把那把草放在了灶台上,「我剛才在村子後面轉了一圈,連一根像樣的草藥都找不到,只有這種草,能止血,但治不了別的。」
林野看著鄭旺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紋路比早上更明顯,並沒有第一時間去關心他找草藥幹什麼:「你的手又開始了?」
鄭旺低頭看了一眼,把手背到身後:「沒事,就是有點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林兄,我總覺得這個村子裡的東西,在試探我們。」
「試探?」
「昨晚在河堤上,那個河神像轉過來的時候,我感覺它在看我。」鄭旺仔細回憶著,「它好像知道我不是這個村的人。」
金手指抬起頭,看了鄭旺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
「不只是你,它也在看我。」金手指說,「我在正堂的時候,供桌上放著一隻眼睛,石頭的,但它在動,眼珠一直在轉,從我進門開始就盯著我,一直盯到儀式結束。」
「那隻眼睛在看你,還是看你身上的什麼東西?」林野問。
金手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讓林野後背發涼的答案。
「或許他是在找同類的氣息。」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凝住了。
林野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血母的指骨還在衣服底下,但在這個副本里已經變成了死物。
但如果河神能看到它呢?
如果河神想要的,不只是新娘,還有血母的指骨呢?
林野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想太多沒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外面的天光越來越暗,才剛過午,就暗得像傍晚了。
張老三從院子裡進來,手上還沾著黑牛皮上的血和毛,在衣服上擦了擦,坐到灶台邊。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金手指。
是一把剪刀,鐵的,但鏽得很厲害,刀刃上全是褐色的鏽跡,只有刀尖是亮的,應該是被人特意磨過。
「你娘留下來的。」張老三說,「她走之前把這個塞在我枕頭底下,說你總有一天用得上。」
金手指接過剪刀,翻來覆去地看。
剪刀的柄上刻著兩個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林野湊過去,念出了那兩個字。
「河神。」
金手指的手指在「河神」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收進了懷裡。
張老三看著他把剪刀收起來,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又出去攪那缸里的牛皮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林野在屋裡坐不住,走到院子裡,靠著牆根站著,看張老三攪那缸里的東西。
張老三攪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木棍在缸里畫著圓,那些白沫隨著木棍的攪動越來越多。
從缸口溢出來,流到地上,散發出的酸臭味越來越濃。
林野盯著那缸白沫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些白沫流到地上的時候,不是隨便流的,它們在往同一個方向淌,像被什麼東西吸引過去。
那個方向正是——祠堂。
林野沿著白沫流淌的方向看過去,地上有一條細細的痕跡,從缸底一直延伸到院門外。
這條痕跡不是今天才有的,地上的泥已經被泡得發黑髮亮,像一條黑色的蛇,從院子裡蜿蜒出去。
這個儀式,不是從今天開始的。
它已經持續了很久,久到在地上都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林野正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快,院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四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黑色的帽子,帽子上還插著白色的紙花。
他們抬著一頂轎子,和昨晚那頂一樣,但這次轎簾是掀開的。
轎子裡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套衣服,和金手指身上那件一樣的紅色,但更複雜,上面繡滿了金色的圖案,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邊,邊上有銀色的絲線。
嫁衣。
這就是張老三說的,用黑牛皮泡軟了做的嫁衣?
看來做這個的不止一家,或許家家戶戶都在做,但是村子裡也看不到養牛的人家。
這牛皮哪來的?
其中一個人開口了:「河神有令,請新娘試嫁衣。」
金手指從屋裡走出來:「喲,那破神像還能說話呢,他親口告訴你的?」
四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根本不在意金手指的話,說話的人甚至彎腰從轎子裡把嫁衣拿出來,雙手捧著,遞到金手指面前。
嫁衣疊得很整齊,但林野注意到,疊好的嫁衣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金手指挑了挑眉,也覺得為難這些聽不懂人話的木偶沒什麼意思,只好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碰到嫁衣的瞬間,嫁衣突然散開了,那些布料從疊好的狀態變成了一整片,在空中展開,露出裡面藏著的東西。
是頭髮。
黑色的長頭髮,密密麻麻地縫在嫁衣的內襯上,像一層毛茸茸的里子。
那些頭髮在動,一根一根地往外伸,往金手指的手上纏。
金手指猛地甩手,但那些頭髮纏得很緊,已經纏上了他的手指和手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順著他的手往胳膊上爬。
林野抓起腰間的鐮刀,衝上去就要砍。
鄭旺比他更快,一把抓住那件嫁衣,用力往外扯。
嫁衣被扯開了,但那些頭髮沒有斷,反而纏得更緊。
從金手指的手上纏到了鄭旺的手上,把兩個人的手纏在一起。
張老三從缸邊站起來,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他走到金手指面前,伸手抓住那些頭髮,用力一拽。
頭髮斷了。
斷了的那一截在金手指的手上迅速枯萎,像被火燒過一樣,捲曲、發黑、脫落,最後變成一撮灰。
那四個黑衣人看著這一幕,沒有任何反應,等頭髮脫落之後,他們把嫁衣重新疊好,放回轎子裡,然後轉身走了。
走得和來時一樣整齊,腳步聲一下一下的,消失在村路上。
居然就這麼走了?林野覺得奇怪。
張老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四個人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釋然變成了疲憊。
張老三轉過身,看著金手指,嘴唇動了動:「大牛,你娘當年就是被選中的新娘,但她沒有沉河,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