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層灰白色的光,村里還是安靜,連一聲雞叫都沒有。
這個村子,連雞都不養。
或者說,不敢養。
林野靠著牆坐在地上,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睡著,他的腦子一直在轉,把進村之後所有的信息翻來覆去地捋。
河神村,河神娶妻,每年一次,被選中的新娘三天後沉河。
但張老三說,有些人下去了還能回來,回來之後就不是人了。
新娘沉河前,還要把選中的牲畜沉到河底通報,新娘備好了,只是……有這個必要嗎?
究竟是多此一舉,還是別有深意?
鄭旺起身:「天亮了。」
林野睜開眼睛往外看,天空是一種灰濛濛的亮,像整個村子被罩在一個灰色的玻璃罩子裡,光線透不進來,只能勉強看清東西的輪廓。
張老三也醒了,正蹲在灶台邊往灶膛里添柴,鍋里煮著東西,咕嘟咕嘟地響。
很快,外面傳來村民的叫喊聲,張老三添柴添得專心,並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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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村民見得不到回應,就推門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廚房門口的金手指。
「大牛,你爹呢?」村民問。
金手指指了指身後:「在裡面煮飯,有事嗎?」
「大事!」
村民屁顛屁顛的跑過來衝著裡面喊:「張老三快點,就差你一個了,祠堂那邊還等著你幫忙呢!」
「哎,哎!就來,就來了。」張老三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
張老三路過金手指的時候,還不忘囑咐三人,鍋里的東西一定要吃,必須全部吃完!
張老三神情極其嚴肅,嚴肅到任誰也無法忽視掉這句話。
幫忙。
林野盯著張老三跟著村民們離開的背影,仔細品了一下這個詞。
被選中的人去祠堂叫「進去了就出不來」,但張老三去祠堂叫「幫忙」。
這個村子對河神的態度,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有人怕河神,有人敬河神,有人在河神面前連話都不敢說,但同時又有人心甘情願地為河神做事。
鄭旺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鍋里的東西,眉頭皺了一下。
鍋里煮的是粥,但不是米粥,是那種用野菜和糠皮煮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飄著幾片爛菜葉子,散發出一股酸餿味。
金手指盛了三碗,一人一碗。
林野端著碗,看著碗裡灰綠色的東西,實在下不去嘴。
但肚子在叫,無面佛的考驗里,他們都成了最普通的肉身凡體。
昨晚就沒吃飯,再不吃東西,別說打河神了,走路都走不動。
林野閉著眼睛喝了一口。
味道比聞起來還難吃,又酸又苦,像嚼爛了的樹皮,但他還是把一碗喝完了。
金手指和鄭旺也喝完了,兩人的表情十分的精彩。
實在是想不通,都已經做了那麼久的詭異了,他們現在還要享受這種苦。
艱難的吃完後,三個人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出院子。
外面的天光比屋裡亮一些,但也亮不到哪去,頭頂上沒有雲,只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像一層膜,罩在整個村子的上空。
村路上有人在走動,都是往同一個方向——祠堂。
那些人穿著和昨天一樣的粗布衣裳,臉上的表情也差不多,木然的、麻木的。
像被牽了線的木偶,一個跟著一個,走得整整齊齊,連步子的大小都一樣。
林野三人跟在人群後面,往祠堂走。
祠堂在村子中間,河神廟的對面。
昨天林野只注意到了河神廟,沒注意到對面還有一棟建築。
那棟建築比河神廟矮一些,也是青磚的,但牆面沒有粉刷,磚縫裡長著青苔,看起來很老了。
門口沒有匾,只有兩根石柱子,柱子上刻著對聯,左邊的還能看清幾個字——「河神保佑」,右邊的已經完全模糊了,只能看出幾個筆畫。
門口站著一個老頭,依舊是昨晚那個在河堤上主持儀式的老頭。
他還穿著那身黑衣服,但黑旗換成了一根黑色的木杖,木杖頂端雕著那隻豎瞳孔的眼睛。
他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看著走進來的人,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小,聽不清。
輪到林野三人的時候,老頭伸手攔住了金手指。
「大牛,你先進去,在正堂等著。」然後他看著林野和鄭旺,「你們兩個,去偏殿,不要亂走,不要亂碰東西,等儀式結束。」
林野想說什麼,金手指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林野把話咽了回去,跟著一個村民走進了偏殿。
偏殿不大,只有十幾平米,靠牆擺著一排木頭架子,架子上放著牌位,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百個。
牌位前面點著長明燈,燈油的味道很濃,混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聞起來讓人有點頭暈。
林野數了一下牌位,數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了。
那些牌位上的名字,都姓張。
張德茂,張德盛,張德財,張德……
林野一個個看過去,發現了一個規律。
所有牌位上的名字,中間那個字都是一樣的——「德」。
但最上面一排的牌位,中間那個字變了。
不是「德」,是「念」。
張念祖,張念宗,張念先。
念。
林野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張念娣。
張念娣的名字不在這裡面,但她名字里的「念」字,和這些牌位上的「念」字,是一樣的用法。
這不像巧合。
林野正在想這個問題的時候,正堂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鐘聲。
不是寺廟裡那種銅鐘的聲音,是那種用鐵器敲擊石頭的聲音,噹噹當的,又脆又刺耳。
鐘聲響了九下,停了。
然後,那個老頭的聲音響起來,聽起來不像是一個老人能發出的聲音,像有人在用喇叭擴音。
「吉時已到,請河神選中的新娘,入堂。」
直播間雖然只能跟著林野的視角,但是不妨礙大家開眼界。
「等等,新娘?大牛是男的啊!」
「這河神男女通吃?」
「不對不對,你們注意看,那個老頭說的是『新娘』,但大牛是男的,這中間肯定有問題。」
「會不會是搞錯了?河神選中的不是大牛?」
「不可能,張老三說得那麼肯定,而且老頭也說了讓大牛進正堂。」
「我現在腦子已經亂了,這個副本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靜看,別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