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把刀並排放在布包里,刀刃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響。
「兩把?」林野抬頭看念生。
「一把殺人,一把殺鬼。」念生說,「那個女人說的。」
「她說,有一天會有人來這裡,拿著這兩把刀,把人和鬼分開。」
林野把兩把刀收進懷裡,又把布包疊好,塞進口袋。
「那個女人還說了什麼?」林野問。
念生想了想,說:「她還說,這座村子裡的人,不值得同情。」
「還有,現在不是救人的好時機,等天再黑一點,再行動吧。」
林野盯著念生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白天的時間過得很慢。
鄭旺睡了一整個白天,到下午的時候醒了,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
「林兄。」鄭旺叫了一聲。
林野睜開眼睛。
「我想到一件事。」鄭旺說,「昨天晚上,那些村民在祠堂下面變異,變成了那種怪物。但今天白天,他們看起來正常了,像普通人,這說明什麼?」
林野想了想,說:「說明他們的變異不是常態,需要什麼東西激發。」
「可能是老頭手裡的黑旗,也可能是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也就是說……」
「平時他們就是普通人,砍一刀會流血,捅一刀也會死。」
鄭旺點了點頭:「所以殺他們是能殺死的。」
林野看著鄭旺的眼睛:「你想殺他們?」
鄭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這些村民明明可以直接來抓我,但他們沒有,他們故意讓那些怪物拖住我,耗光我的力氣,然後趁我虛弱了再動手。」
林野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他們是人,會算計,會騙人,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
鄭旺抬起頭,看著林野:「林兄,這些人比河神可怕。」
林野沉默了幾秒:「你說得對,他們已經無藥可救了。」
鄭旺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相信林兄已經明白,這個村子,河神是村民作孽的果,而不是因。
天黑得很快,河堤上的火把又亮了起來。
念生從棺材旁邊站起來,走到林野面前。
「快了。」她說,「再過一個時辰,他們就會換班,換班的時候,河堤上只有轎子旁邊兩個守著,其他人都會下去。」
「兩個?」林野皺起眉頭,「不是半炷香的空隙嗎?」
「空隙是半炷香,但那半炷香里,轎子旁邊始終有兩個人守著。」念生說,「你要先解決那兩個人,才能碰轎子。」
林野摸了一下懷裡的兩把刀,又問了一遍:「你確定那兩把刀能殺人?」
念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沉到林野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說。
一個時辰後。
林野和鄭旺同時站了起來,念生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句:「記住,過了半炷香,換班的人就上來了,你們就出不來了。」
林野點了點頭,從大樹後面走出來,沿著村路往河堤的方向走。
鄭旺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速度很快,腳落在碎石路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都被夜風吞掉了。
河堤上的火把越來越近,走到河堤腳下的時候,林野停下來,蹲在一堵矮牆後面,探出頭往上看。
河堤上果然在換班。
一群村民從河堤下往上走,手裡舉著火把,三三兩兩的,嘴裡在小聲說話。
另一群村民從河堤上往下走,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就在林野以為他們發現了什麼的時候,他們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了。
轎子還在最高處,轎簾緊閉,轎子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手裡沒拿火把。
但腰間別著刀,是那種農村里砍柴切菜的菜刀。
林野數了一下,從矮牆到轎子,大概兩百步。
路上沒有其他人,只有轎子旁邊那兩個守衛,換班的人群已經走遠了,下一批人還沒上來。
半炷香。
林野從懷裡掏出一把刀,握在右手,刀柄很短,握在手心裡幾乎看不見。
他又摸了一下懷裡的另一把刀,把它交給鄭旺,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我左邊,你右邊。」林野說。
鄭旺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矮牆後面走出來,快步往河堤上走。
腳步踩在碎石上,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每走一步,碎石就咯吱一聲。
轎子旁邊的兩個守衛聽見了聲音,同時轉過頭,看向林野和鄭旺的方向。
他們的眼睛在火光里是正常的顏色,不是那種變異的黃色,瞳孔也不是豎著的。
他們是普通人,至少現在是。
「站住!」左邊那個守衛喊道,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菜刀,「不准過來!」
林野沒有停,繼續往前走,步伐越來越快,從走變成了跑。
鄭旺也跑起來了,他跑得比林野快,寬大的身體在火光里像一頭奔跑的牛。
右邊那個守衛拔出菜刀,朝鄭旺衝過來,菜刀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朝鄭旺的頭上砍下去。
鄭旺側身躲開,一拳打在守衛的臉上。
守衛的臉凹了進去,鼻樑骨斷了,血從鼻孔里噴出來,但他沒有倒,只是往後退了兩步,又舉起菜刀砍過來。
鄭旺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骨頭斷了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
菜刀掉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響。
守衛張嘴想喊,鄭旺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的嘴合上了,牙齒咬到了舌頭,血從嘴角流出來,人軟了下去。
鄭旺接著拿出那把刀淡定地插入守衛的脖子中補刀。
左邊那個守衛已經衝到了林野面前。
他的菜刀比右邊那個大,刀刃上有缺口,像砍過骨頭,他雙手舉著刀,朝林野的胸口捅過來。
林野側身躲開,右手裡的短刀反握,一刀扎在守衛的肩膀上,刀刃很鋒利,像切豆腐一樣切進了皮肉里,只露出一個刀柄。
守衛慘叫了一聲,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雙手捂住肩膀,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他蹲下去,身體在發抖,但沒有變異成那種黑色的怪物。
他就是一個人。
林野沒有拔刀,只是從他身邊跑過去,跑到轎子前面,伸手掀開了轎簾。
金手指在裡面。
他靠在轎子的角落裡,眼睛閉著,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幸運的是,他的呼吸還在。
林野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醒醒,大牛,醒醒。」
金手指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瞳孔渙散了幾秒,然後聚焦,看見了林野的臉:「你才叫大牛,你全家都叫大牛……」
林野見他還有心情鬥嘴,應該是沒事:「我先帶你離開這裡。」
林野伸手去扯金手指身上的嫁衣,嫁衣像長在他身上一樣,根本扯不動。
反倒是金手指疼得齜牙咧嘴:「老子真是倒霉,死了這麼多年,還要替你遭受這種罪。」
「替我?」林野困惑地反問。
「不重要。」金手指說著推開了他的手,「別白費力氣了,脫不下來的,我試過了,像長在肉里。」
林野猶豫著:「那你……」
金手指:「我沒事,我有蘇婉的替身紙人能用。」
林野:「……」
他鐮刀都沒得用,這女人的替身紙人還能用?
林野鬆開手,不再執著去扯嫁衣,而是用刀刃沿著嫁衣的領口劃下去。
刀刃碰到布料的瞬間,布料像被火燒了一樣,捲曲起來,從金手指身上脫落,掉在地上,變成了一堆灰。
金手指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嫁衣,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的皮膚。
皮膚上有紅色的痕跡,像被高溫的東西燙過,一道一道的,布滿了他的胸口和手臂。
金手指:「誰給的?」
林野如實告知,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很快,林野就把金手指從轎子裡拉了出來,他的腿是軟的,站不穩,整個人靠在林野身上喘氣。
乍一看,金手指除了頭還真像一個被煮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