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又說:「前面那條路上,還有不少像我這樣的人,你們要小心,那些人已經不是人了。」
雷濤正要開口問什麼,林子深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正朝他們這個方向過來。
所有人立馬屏氣凝神,腳步聲越來越近,林子裡的黑暗裡出現了幾束光,是手電筒的光,在樹幹之間晃來晃去,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這邊這邊!快!」
「別他媽推我!」
「它追上來了!追上來了!」
光從樹幹後面轉出來,林野看到了那幾個人。
三男一女,都穿著登山服,背著大包,他們的臉上全是驚恐的表情,那種表情只有處在極度恐懼的時候,人的臉上才會出現的扭曲。
跑在最前面空著手的男人看到了雷濤,先是一愣,然後猛地剎住腳,差點摔倒。
他後面那個拿登山杖的男人沒剎住,直接撞在他背上,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有人!這裡有人!」摔在地上的那個男人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響。
冰蠍的槍口對準了他們:「別動。」
那幾個人看到了冰蠍手裡的槍,立刻舉起了手,連摔在地上的那兩個也舉起了手,像條件反射一樣。
「你們是誰?」冰蠍的聲音很冷。
「我們是……」那個空著手的中年男人喘了幾口氣,一隻手舉著,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掛著的胸牌,「我們是省考古隊的,來棺材山做田野調查的。」
他的胸牌上寫著名字和單位,還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和他現在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照片裡的人白白淨淨的,像個知識分子,現在這個人滿臉是土,眼睛下面兩道黑印子,嘴唇乾裂出血。
冰蠍沒有放下槍:「就你們四個?其他人呢?」
那四個人的表情變了,變的最明顯的是那個女的,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話,眼淚就下來了。
「就剩我們四個了。」中年男人說,「我們一共進來了十二個人,八個已經……已經沒了。」
「怎麼沒的?」雷濤問。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黑色的樹,又看了一眼樹幹上那個人形的輪廓,喉嚨上下動了一下。
「說不清楚。」他說,「就是走著走著,有人就不見了,我們回頭去找,到處都找不到,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最嚇人的不是那個。」那個拿登山杖的年輕男人接過了話,他的聲音在發抖,「最嚇人的是,這些人不見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又會突然出現。」
「就站在我們不遠處,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看著。」
「然後呢?」博士問。
「然後他們就笑。」年輕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笑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大,大到能看到喉嚨裡面,喉嚨裡面是黑的,什麼都沒有,就像……像一個洞,一個很深的洞。」
冰蠍看了雷濤一眼,雷濤微微點了點頭,她放下了槍。
中年男人鬆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咳嗽了兩聲。
他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在林野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掃過去,最後落在那棵大樹幹上那個人形輪廓上。
「這是……」他走近了兩步,看清了那個人形輪廓,臉色當場就變了。
「別碰。」博士說了一句。
中年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縮了回去。
「你們也是來找血母的記憶的?」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冰蠍的槍口又抬了起來:「你怎麼知道血母?」
中年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筆記本,皮面的,已經被汗浸得發軟,他翻開其中一頁,舉起來給冰蠍看。
那頁紙上畫著一個圖案,和那扇木門把手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我們來之前,有人給了我們這個。」中年男人說,「那個人告訴我們,棺材山裡有一個東西,找到了就能解開一切的謎底。」
博士看著那個圖案,又看了看那棵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轉動。
「給你們這個圖案的人,長什麼樣?」
中年男人想了想:「一個老頭子,瘦瘦的,穿著灰色棉襖,腿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姓陳,叫什麼來著……」
「陳守一。」陳鵬從後面走上來。
「對!就是這個名字!」中年男人一拍手,「你認識他?」
陳鵬沒有回答,他走到那棵大樹前面,面朝樹幹上那個人形輪廓,肩膀微微顫抖。
冰蠍看著中年男人:「那個姓陳的除了給你們這個圖案,還說了什麼?」
中年男人和旁邊的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說:「他說,找到血母的記憶之後,不要用手碰,要用他給的東西裝。」
冰蠍把那個小瓷瓶拿過來,轉了一下,看清了那行字——「收」。
就一個字,寫得很快,筆畫很潦草,但能看出是毛筆寫的。
博士接過瓷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在瓶底找到了另外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護城河底,第三根橋墩下,埋的是我——陳守一。」
博士念完這幾個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陳鵬一把搶過那個瓷瓶,盯著瓶底那行字看了又看,手指摸過那幾個字,感覺到了刻痕的深度。
「這是師父的筆跡。」他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這字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冰蠍冷靜地問了一句:「護城河在哪?」
「在道館外面。」陳鵬說,「道館就建在護城河邊上,河邊有一座石橋,橋有五個橋墩,從左往右數第三個。」
「所以我師父三年前不是失蹤了,是他把自己埋在了護城河底下。」陳鵬轉過頭,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到最底之後露出來的空白。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棺材山裡有什麼,他一直在準備,準備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些考古隊的人聽不懂陳鵬在說什麼,但他們能感覺到氣氛不對,幾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
那個女隊員一直沒說話,她的目光一直在林野身上。
林野注意到了,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躲開,反而開口說了一句。
「你身上有股味道。」
林野抬手左右聞了一下:「什麼?」
「很香。」女隊員說,她的鼻翼翕動了兩下,「像花,又不像花,聞了之後整個人都舒服了。」
博士湊過來聞了一下,什麼也沒聞到,雷濤也皺著鼻子聞了聞,搖頭。
只有那個女隊員能聞到。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黑色印痕的旁邊,玉鐲里的紅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翻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