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背包里拿出那個放大鏡,湊到女人面前,女人的手還捂著眼睛,但博士從她手指的縫隙里看到了那個東西。
「是一個影子。」博士說,「一個很小的影子,坐在她的眼球上,蜷縮著,像胎兒一樣的姿勢。」
女人放下了手,她的左眼閉上了,右眼還睜著。
「那是你母親?」林野問。
女人沒有回答,但她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那種從容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鵬突然說了一句:「你媽在你眼睛裡,她想讓你幫她做什麼?」
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的左眼突然睜開了,瞳孔周圍的紋路在緩緩轉動,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
那張臉在笑,笑得溫柔慈祥,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那張臉開口了,聲音從女人的左眼裡傳出來,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幫我把鑰匙拿過來。」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她的右手抬起來,朝著林野的方向伸過去。
她的臉上露出了掙扎的表情,嘴巴張開又合上,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含糊的氣音。
雷濤擋在林野面前,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她臉上的掙扎更劇烈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嘴角在往兩邊扯,像有兩個人在搶這一張臉的控制權。
「別……給她……」女人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在……騙你們……」
她的右手猛地收回去,像被什麼東西彈開了。
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石台上,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她的左眼已經閉上,右眼裡的金色豎瞳在微微顫抖。
「我母親不是沉睡了。」她說,喘著粗氣,「她是被這把椅子鎮壓在這裡的,這把椅子上的那些魂魄,不是為了封印她的記憶,是為了封印她本人。」
博士追問:「棺材外面那些符文呢?你說的那堵牆呢?」
「那些是後來加上去的。」女人說,「陳守一進來之後,發現我母親在慢慢甦醒,他在棺材外面刻了那些符文,又在那堵新牆背面刻了鎮壓的符文,他想把她的封印加固。」
「但他不知道,我母親的意識已經有一部分從封印里逃出來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逃出來的那一部分,鑽進了我的身體裡,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她看向林野:「現在機會都齊了,她快要出來了。」
林野:「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女人:「我需要你們的幫忙,我母親不是他們口中的邪神……」
石室又震了一下,打斷了女人的話。
棺材裡隨之傳來一聲響動。
林野往棺材裡看了一眼,陳守一旁邊的那個黑色鱗片的身體在膨脹,鱗片一片一片地張開,露出鱗片下面皺巴巴的皮膚。
它的手從胸前放下來,十根粗短的手指張開,指甲嵌進棺材底部的木頭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它的頭抬起來了。
那張長滿鱗片的臉上,嘴角慢慢往上翹,露出了一個笑。
那個笑容和女人左眼裡那張臉的笑容一模一樣。
溫柔,慈祥,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的孩子。
「孩子。」它開口了,聲音比從女人左眼裡傳出來的更清晰有力,「你做得很好。」
陳鵬撒腿就跑,但跑到石室入口那堵新牆的位置就停住了,因為那堵新牆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砌起來了,嚴絲合縫,連一條縫都沒有留下。
雷濤跟上去,一刀劈在新牆上,刀刃砍在石頭上,石頭裂了一條縫,但那道裂縫馬上就自己合攏了。
「出不去了。」雷濤說。
博士的設備發出一陣急促的滴滴聲,屏幕上的能量讀數從零一路飆升,跳過了S級的極限,繼續往上跳,跳到屏幕又一次黑了。
「它的能量已經超過了設備的測量上限。」博士說,「上次出現這個讀數是鬼新娘來的時候,兩者的能量等級不相上下。」
棺材裡那個軀殼坐了起來。
它的身體很大,坐在棺材裡,頭幾乎頂到了石室的頂部,它低頭看著石台下面的幾個人。
那個女人跪在石台旁邊,頭低著,雙手撐在地上,身體在發抖。
「母親。」她說。
軀殼看著她,那雙圓睜的眼睛裡的溫柔慢慢褪去,變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你讓我很失望。」軀殼說。
女人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等了這麼久,等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把鑰匙和記憶都帶到了我的面前,但你卻在最後關頭猶豫了。」
軀殼從棺材裡站了起來,它站起來之後,整個石室的高度都不夠用了。
它的頭抵在石室頂部的岩壁上,脖子彎著,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巨人。
它低頭看著地上的女人:「你不想讓我醒過來嗎?」
女人沒有說話,她的額頭貼在地上,像在磕頭。
「你不想讓我醒過來。」軀殼替她回答了,「你想讓我繼續被那把椅子鎮壓著,繼續在這座山里沉睡,永遠不要醒。」
「不是的……」女人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我想讓您醒,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您醒了之後,會吃人。」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軀殼看著地上的女人,那雙眼睛裡的冷漠慢慢變成了一種痛心。
「你是我生的。」軀殼說,「你喝的是我給你的血,你現在跟我說,不要吃人?」
女人的身體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軀殼抬起一隻腳,跨出棺材,腳踩在石台上,石台被踩出了一個坑,碎石飛濺。
它低頭看著石台下面的林野等人,嘴角又翹了起來。
「你們不用怕。」它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小孩,「我不會吃你們的,我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
它抬起一隻手,那隻長滿黑色鱗片的手指著林野:「你身體裡有我的記憶,把記憶還給我,我會滿足你一個願望。」
博士下意識回了一句:「你當我們傻?」
軀殼低下頭,那雙圓睜的眼睛看著博士,博士被那雙眼睛盯著,腿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後退。
「把記憶還給我,我就完整了。」軀殼說,「完整的我,可以做的事情更多,比如幫你們剷除掉外面的那隻大詭。」
軀殼口中的大詭,指的自然是鬼新娘。
冰蠍:「我們憑什麼信你?」
軀殼:「你們還有選擇的權利嗎?阻止我復甦,鬼新娘就會吞噬藍星,至少我還能延緩她鬼域擴張的速度。」
「而你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眾人沉默,如果可以,沒人想和詭做交易。
「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等到我的鬼域徹底坍塌,你們也必死無疑。」
……
林野看著那個軀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條銀白色的線已經延伸到了上臂,快到肩膀了。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把記憶還給血母,血母完整,離開棺材山,之後會發生什麼就不再受他們控制。
兩個選項,沒有一個是好的。
陳鵬突然從包里掏出那個小瓷瓶,他把瓶口的紅布撕開,把瓶子倒過來,從裡面倒出來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卷得很緊,展開之後只有巴掌大,上面寫著一行字。
「血母記憶取出之後,以血母之血封存,不可用手觸碰。取記憶之時,需以自身為媒,讓記憶從你體內流過,再從你體內流出,流進另一個容器。」
「容器是什麼?」
紙條的背面寫著兩個字。
「紙人。」
陳鵬看完那兩個字,猛地抬頭,看向石室入口那堵新牆的方向。
新牆的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紙人。
一個完整的,一個半截的。
那個完整的紙人之前被林野劈成了兩半,但現在它又完整了,紙做的身體上連刀痕都沒有,臉上畫著五官,眼睛畫得很圓,嘴巴畫成一條線,微微上翹。
它在笑。
林野看著那個紙人,明白了陳守一想說什麼,紙人不是用來裝骨灰的,紙人是用來裝記憶的。
那個半截紙人里的東西不是被什麼東西削掉了,是它裡面的記憶被人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