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林野打斷了她,「你的左眼裡有你母親的一縷意識,那不是她主動鑽進去的,是你讓她進去的,你想幫她,但你沒想到你母親醒了之後會失控。」
女人沉默了。
棺材裡的碎片蠕動得更快了,有幾塊已經長成了拳頭大小的小型軀殼,每一個都有頭和四肢,它們在棺材裡爬來爬去,互相撕咬,吞噬彼此。
最大的那一塊已經長到了半人高,它吃掉了周圍幾個小塊,身體又大了一圈。
它的頭已經成形了,臉上長著鱗片,眼睛還沒有辦法睜開,嘴巴一刻不停的在咀嚼血肉。
博士語氣焦急:「這些碎片在互相吞噬,最後會只剩下一個,那個就是血母的意識所在的那個碎片。」
「多久?」冰蠍問。
博士看著設備屏幕上的能量讀數,那些數字在飛速跳動,每跳一次就高出一截。
他估算了一下:「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
冰蠍轉頭看著林野:「我們走。」
林野沒有動,他看著那個女人,女人右眼裡的金色豎瞳在一點點地失去光彩。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
「因為你背叛了她,你沒有按她說的做,你在最後關頭猶豫了,她不會原諒你。」
女人的嘴唇在哆嗦,她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含糊的氣音。
「我可以幫你。」林野說,「幫你把你母親重新封印回去,或者幫你把她從棺材山里送出去,讓她去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方。」
女人看著他,右眼裡的金色豎瞳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你做不到。」她說,「你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幫我?」
林野把石台上那個完整的紙人拿起來,舉到她面前。
「血母的記憶在我手裡。」林野說,「沒有這個記憶,你母親永遠不完整,永遠醒不過來,你想讓她醒,就得幫我。你沒有選擇。」
女人盯著那個紙人,然後苦笑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沒有選擇。」
她走到棺材前面,低頭看著裡面那些正在互相吞噬的碎片,伸出手,把手掌按在棺材的邊緣上。
她的手掌按上去的地方,木頭開始發黑,黑色的紋路從她的手掌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一樣鋪滿了整個棺材的表面。
那些紋路在棺材上組成了一個圖案,是一個符文。
「我把棺材封住了。」她說,聲音更虛弱了,「能封十分鐘,你們在這十分鐘裡離開棺材山,走得越遠越好。」
「那你呢?」陳鵬問。
女人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棺材,面朝林野。
「鬼新娘拿不走母親的本體記憶,但我可以幫你們,只有缺失本體記憶,她才能徹底醒不過來。」她說。
「但取記憶的時候,需要一個媒介,把記憶從她的身體裡引出來。」
她從自己的頭上拔下一根頭髮,然後把頭髮遞給林野。
「用這個。」
林野接過那根頭髮,頭髮很細,但拿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你真的是她的女兒?」林野問。
女人搖了搖頭:「我是她用一個死去女人的身體造出來的,我不是她生的,我是她用怨氣和血肉捏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右眼裡的金色豎瞳看著林野。
「但我叫她母親,叫了上千年,早就是真的了。」
林野拿著那根頭髮,走到棺材旁邊。
棺材表面上的黑色紋路還在蔓延,已經鋪滿了整個棺材蓋,那些紋路在緩緩蠕動。
棺材裡面的碎片已經吞噬得差不多了,最大的那一塊已經長到了接近一個人的大小,它蜷縮在棺材裡,身上長滿了黑色的鱗片,頭埋在膝蓋里,像一個胎兒。
林野把那根頭髮的一端系在紙人的手腕上,另一端垂下去,垂到那個軀殼的上方。
頭髮懸在軀殼上方,停了幾秒,然後開始往下沉,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
頭髮的末端碰到了軀殼的額頭,碰到的那一瞬間,軀殼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一個被電擊的人。
它的頭從膝蓋里抬起來,那雙圓睜的眼睛睜開了,但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
它的嘴巴張開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腦子裡。
陳鵬捂著耳朵蹲下來,博士的設備在那聲尖叫之後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然後徹底黑了。
頭髮在劇烈地抖動,像一條被釣住的魚在掙扎,紙人的身體也在抖,紙面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要碎了。
林野伸手按住紙人,手指碰到紙人的身體,感覺到了冰得刺骨的溫度。
銀白色的光從軀殼的額頭上湧出來,順著頭髮往上爬,像液體一樣流進了紙人的身體裡。
紙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度的恐懼表情,嘴巴大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在尖叫。
光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斷了。
頭髮從中間斷成了幾截,掉在地上,變成了灰,紙人的身體還在抖,但抖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了。
博士走過來,用手背碰了一下紙人的臉,溫度正常,不燙也不冰。
他拿起放大鏡,對著紙人的臉看了幾秒。
「記憶在裡面了。」博士說。
棺材裡的軀殼在記憶被抽走之後,身體迅速萎縮了,從一個半人高縮回到了拳頭大小,蜷縮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一動不動。
它的眼睛和嘴巴全部閉上了,身上的鱗片一片一片地脫落,掉在棺材裡,變成黑色的粉末。
女人看著那個縮小的軀殼,右眼裡的金色豎瞳暗了下去。
「她現在真的沉睡了。」她說,「沒有記憶,她醒不過來,就算外面的那個女人把她的胚胎煉化了,她也醒不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林野:「你拿到了你要的東西,可以走了。」
林野把兩個紙人都收起來,用陳鵬給他的一塊布包好,塞進背包里。
「你們從那個裂口出去。」女人指了指頭頂的岩壁,裂口已經擴大到能同時過兩個人了,「出去之後一直往南走,就能走出棺材山。」
冰蠍問:「你呢?」
女人沒有回答,她走到石台旁邊,靠著石台坐了下來,背靠在石台的側面,臉朝著棺材的方向。
「我留在這裡。」
雷濤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跟我們走。」
女人看著雷濤伸出來的手,沒有去接,只是搖了搖頭。
「我是這座山的一部分,山塌了我就死了,我出不去的。」
雷濤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幾秒,收了回去。
陳鵬走過來,從包里掏出那三根沒燒完的香,點上了,插在石台前面的石頭縫裡,對著女人鞠了一躬。
「你是個好人。」陳鵬說。
女人聽到「好人」兩個字,笑了,只不過笑容很輕,嘴角翹了一下就放下了。
等他們全部離開後,才喃喃的說了一句:「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