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轉身往回走,經過戲館子的時候,裡面那出木偶戲已經唱完了,台下坐著的幾個人站起來往外走,林野側身讓他們過去。
他往戲館子裡看了一眼,台上那些木偶被線吊著,一動不動地掛在半空中,像一排被吊死的人。
拉線的那雙手不見了,台子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塊黑色的幕布,幕布在無風的戲館子裡微微晃動。
林野收回目光,繼續往鎮子外面走。
他要去山上的祠堂。
青雲鎮建在山谷里,兩邊的山都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長滿了竹子,風吹過來的時候,竹林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音。
祠堂建在東南方向的山腰上,從鎮子裡出來,沿著一條石板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到了。
祠堂不大,一進院子,正對著門是一間堂屋,堂屋裡供著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幾排。
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樹幹上纏著紅布條,風把布條吹起來,像一隻只手在招手。
一個姑娘蹲在桂花樹下面,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上的落葉。
她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衣裳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
蹲在那裡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手腕細得掃帚柄都比她粗。
林野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她掃了五六下,她才感覺到有人來了,抬起頭,轉過身。
林野看到她的臉,呼吸停了半拍。
眼前的這雙眼睛是黑色的,是一種很乾淨的黑色,像雨後的石頭,被水洗過,亮亮的。
她的臉上沒有那種陰冷的鬼氣,也沒有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壓迫感,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姑娘。
她看著林野,眼睛眨了一下。
「你是誰?」
她的聲音和念希不一樣,念希的聲音從玉鐲里傳出來的時候是冷的,但她的聲音是暖的,帶著一種山里姑娘特有的腔調。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著林野,念希生前的樣子就是這樣的。
也是,這裡是青雲鎮,是念希變成詭異的地方。
因為沾染了念希的氣息,就算是生成的幻境,也是按照念希的樣子生成的。
林野看著她,把在路上想好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是路過這裡的,天快黑了,想在鎮子上找個地方借住一宿,鎮子裡的人說山上有個祠堂,讓我來問問你。」
念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黑色夾克上停了一下,但和那些鎮民一樣,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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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不是住人的地方。」她說,「你往山下走,鎮子裡有客棧。」
「客棧住滿了。」林野說,「今天是七月十二,再過三天就是中元節,來鎮子上做生意的人多,我問過了,沒空房。」
念娘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還沒掃完的落葉,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祠堂只有一間空房,在東廂房,很久沒住人了,要自己收拾。」
「行。」
念娘把掃帚靠在桂花樹上,帶他穿過院子,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門。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字畫,字畫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床上鋪了一層薄灰,桌椅上也是。
「我去拿塊抹布。」念娘說完轉身出去了。
林野站在屋子裡沒動,等她的腳步聲走遠了,他才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屋子很普通,和鎮子上所有老房子的格局一樣,木頭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窗戶是紙糊的,透光但不透風。
屋頂的瓦片有幾塊裂了縫,光從裂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細線。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盞油燈看了看,燈座是銅的,底下刻著一個字。
那個字被油垢糊住了,他用指甲颳了刮,露出一部分筆畫,是一個「李」字。
林野把油燈放回去,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
念娘從堂屋旁邊的小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濕布,走到東廂房門口遞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林野。」
「林野。」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是個很好的名字。」
念娘走後,林野關上門,念娘在外面收拾廚房的聲音傳進來,林野嘴角下意識勾起一抹弧度。
城隍說,進了往生鏡,要在三天之內幫念娘逃過冥婚。
三天……
林野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這是進鏡子之前,陳鵬塞進來的香灰,用黃紙包著,塞在夾克內兜里。
他把紙包打開,香灰是灰白色的,在指尖搓了一下,是真灰。
暫時不知道有什麼用,但還是要留個心眼。
林野又把紙包包好,塞回內兜。
至於那面鏡子……
林野並沒有把鏡子帶進來。
但他能感覺到鏡子的存在,就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個看不見的烙印,燙得發疼。
疼反而是一種提醒,提醒他這不是真實的世界,這是往生鏡里的世界,是念娘的記憶,是一千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在這個記憶世界裡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一千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上疊加一層新的東西。
像在一張已經干透的畫上重新上色,顏色疊上去,但底下的畫不會消失。
林野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的木紋在黃昏的光線里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明天,他要去找城隍說的那場冥婚背後的東西。
他要知道,到底是誰,害死了念娘。
林野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裡面另一件東西。
進鏡子之前,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從婚房的地上撿了一塊碎磚,塞進了口袋裡。
碎磚是青磚,和整個古宅地面上的青磚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塊碎磚是從床前面那條裂縫邊緣掉下來的。
他把碎磚帶進了往生鏡。
如果往生鏡是一個封閉的記憶世界,那麼這個世界裡不應該出現不屬於記憶的東西,一塊從外面帶進來的碎磚,如果出現在鏡子裡,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這個記憶世界不完全是記憶,它有實體,外界的物體可以進入。
要麼,這塊碎磚本身就和這個世界有關係,它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被帶進來只是回到了它原來的地方。
林野更傾向於第二種。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往生鏡里的青雲鎮,和外面那個死氣沉沉的青雲鎮,用的是同一片空間。
它們不是一個在鏡子裡一個在鏡子外,它們是同一個地方的不同時間。
鏡子裡的是一千年前,鏡子外的是現在。
但地下的那個空洞,那個深到設備探測不到的空洞,連接了這兩個時間。
城隍說他是青雲鎮的守護者。
林野當然不信,甚至城隍的身份,林野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個人。
但他沒有戳穿,因為他要弄清楚一件事——
城隍費了這麼大勁,編了這麼圓的故事,拿出這面往生鏡,把他們引到一千年前的青雲鎮,到底想要什麼。
肯定不是要他們幫念娘逃冥婚,城隍沒有那麼好心。
而是要他們來做某件事,某件他做不到,或者不方便親自做的事情。
林野翻了個身,聽著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的聲音,閉上了眼睛。
念娘在隔壁的房間裡吹滅了油燈,黑暗中傳來她輕輕的呼吸聲。
明天開始。
他要把這個鎮子翻個底朝天。
天剛蒙蒙亮,林野就醒了。
胸口那個看不見的烙印在發燙,燙得他從夢裡直接彈了起來。
他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衣服好好的,皮膚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燙的感覺還在,一脹一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