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肚子大得不正常,像塞了兩個西瓜,她坐在那裡,腰往後仰著,手夠不到自己的腳,鞋底舉得很高。
林野在豬肉鋪前面停下來。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客官,買肉?」
林野搖頭:「打聽個人。」
「誰?」
「姜念希。」
男人乾脆的搖頭:「不認識。」
林野試探性的換了個名字:「那,念娘呢?」
男人的手停了一瞬,刮刀壓在豬皮上沒動:「念娘啊,你找她做什麼?」
「我認識她家裡人,托我帶句話。」
男人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面,胳膊撐在案板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念娘不住在鎮上了,她搬到山上的祠堂去了,一個人住,替鎮上看祠堂。」
「為什麼搬到山上去?」
男人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門帘後面的女人,女人還在納鞋底,沒往這邊看。
他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不知道?念娘被李府選中了,馬上就要嫁過去了,聽說,是冥婚!」
林野的表情沒變,但心裡記下了這句話。
「什麼時候?」
「還有三天,七月十五。」男人伸出三根手指,粗短的手指上沾著豬油,在陽光下泛著光,「三天之後,她就要穿嫁衣了。」
豬肉鋪後面傳來那女人的聲音,喊了一聲:「當家的,水開了。」
男人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林野叫住他。
「鎮子上有沒有一個叫鄭旺的人?」
男人想了想,點頭:「有,鄭旺住在鎮東頭,家裡開了個小雜貨鋪,你沿著這條街一直走,過了戲館子左拐,看到門口種了一棵槐樹的就是。」
林野道了謝,沿著石板路往鎮東頭走。
戲館子很好找,門面比周圍的鋪子都大,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喜樂戲館」三個字,匾上還掛著一串紅綢子,系成了花。
戲館子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有人在台上唱,聲音不高不低,調子拖得很長。
林野在門口站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
戲館子不大,台子搭在正中間,台下擺著十幾排長凳,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
台上的木偶在動,不是人演的,是真正的木偶,線吊在台子上方,被人拉著,木偶的手腳隨著線的牽引做出各種動作。
拉線的人站在台子後面,只能看到一雙手,那雙手很老,皮膚皺得像樹皮。
手指卻靈活得不像話,十根手指同時在拉線,每一個木偶的動作都不一樣,有人在做揖,有人在翻跟頭,有人在甩袖子。
林野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過了戲館子左拐,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口的地上長了一棵槐樹,樹幹很粗,樹冠遮住了半邊巷子。
槐樹下面有一個小院子,院門開著,裡面擺著幾個貨架,貨架上放著針線、布匹、油鹽醬醋之類的東西。
一個年輕男人正在院子裡搬東西,他把一筐雞蛋從地上搬到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
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乾乾淨淨的,嘴角帶著笑,一看就是日子過得舒心的人。
屋子裡傳出來孩子的哭聲,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嬰兒從屋裡走出來,嬰兒在她懷裡哭得滿臉通紅,婦人一邊哄一邊沖年輕男人喊:「鄭旺,你來看看孩子,是不是餓了?」
鄭旺把手裡的雞蛋筐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接過嬰兒,舉到面前,沖嬰兒做了個鬼臉。
嬰兒不哭了,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裡吐了個泡泡。
婦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林野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看了幾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他順著巷子繼續往裡走,巷子的盡頭是一家紙紮鋪。
紙紮鋪的門面很小,夾在兩棟大房子中間,像被擠扁了一樣。
門口的台階上擺著幾個紮好的紙人,紙人的臉畫得很白,兩頰塗著腮紅,嘴角上翹,笑得一模一樣。
鋪子裡面坐著一個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上正在扎一個紙馬的骨架,竹篾在他手裡彎成弧形,用線纏緊。
老頭抬頭看了林野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扎。
林野站在門口沒進去,他在腦子裡把這條路線走了一遍。
豬肉鋪、戲館子、雜貨鋪、紙紮鋪。
都在。
一千年前的青雲鎮,如果沒有大師的存在,或許就應該是這樣的。
只是,他的念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