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在城隍手裡轉了一圈,灰白色的鏡面在光線里泛著冷光。
「進去看看。」城隍說,「看看裡面是什麼,你再決定信不信我。」
林野笑了一下:「好啊。」
不過他並沒有伸手去接那面鏡子。
「我要先看看往生鏡里的世界。」
城隍看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閃了閃:「你想怎麼看?」
「你不是城隍嗎?既然是神,總有辦法讓我先進去看一眼吧?」
城隍沉默了兩秒,把鏡面朝上,托在手掌心。
他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在鏡面上畫了一個符文,符文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石面開始變透明,像冰在融化。
鏡面里出現了一幅畫面。
是一個鎮子,和青雲鎮的布局一模一樣,但房子是新的,木頭沒有腐朽,屋頂的瓦片也是完整的。
鎮子的街道上有人,穿著古代的衣裳,有人在路邊擺攤,有人在挑水,有小孩在巷子裡追逐打鬧。
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著光。
鏡面里的畫面像一幅會動的畫,活生生的,和外面這個死氣沉沉的青雲鎮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是念娘活著的時候的青雲鎮。」城隍說,「一千年前的青雲鎮。」
林野盯著那幅畫面看了十幾秒,在一閃而過的街角看到了一個豬肉鋪,鋪子門口掛著一排肉鉤,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案板上剁骨頭。
鋪子後面的門帘掀開了一條縫,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探出頭來,沖那男人喊了句什麼,男人放下刀,擦了擦手,笑著走過去扶她。
林野記住了那個畫面。
城隍把鏡子翻過去,鏡面恢復了灰白色,畫面消失了。
「看夠了?」城隍問。
林野沒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冰蠍幾個人。
「我進去。」林野說。
冰蠍站直了身體:「你一個人?」
「一個人就夠了,人多了反而麻煩。」
冰蠍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三個小時。」她說,「三個小時你不出來,我們進去找你。」
林野沒說不,也沒說好,他走到城隍面前,伸出手。
城隍把那面鏡子放在他手心裡。
鏡子的觸感不像石頭,也不像金屬,像一塊冰冷的皮膚,摸上去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跳動。
「躺下來。」城隍指了指床前面的地面,「把鏡子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裡想著你要去的地方,往生鏡就會帶你進去。」
林野沒有躺下,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女人。
女人的眼睛半睜著,黑色的瞳孔在暗紅色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她看著林野,嘴角動了一下。
林野在床前面的地上躺下來,青磚地面很硬,涼氣從後背滲進來,他把鏡子放在胸口,鏡面朝上。
鏡子的重量比看上去重得多,壓在胸口有些悶。
他閉上眼睛。
他想把那面鏡子拿開,但手不聽使喚了,手指僵住了,動不了。
身體在往下沉。
整個人在融化,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液體,往下滲,穿過泥土,穿過岩石。
不知道沉了多久,腳終於踩到了實地。
林野睜開眼睛。
陽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抬起手擋住光,等眼睛適應了才放下手。
他站在一條石板路上,路面是乾的,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太陽從頭頂偏西的方向照下來,把人的影子拉得有點長。
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還有一股肉香,從街角飄過來,應該是有人在燉肉。
街道兩邊的房子都是木頭的,門窗上貼著窗花,有些門口掛著紅燈籠,但不是那種辦喪事的白燈籠,是真正的紅燈籠,喜慶的那種。
街上的人從林野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好像他出現在這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沒變,還是進鏡子之前穿的那件黑色夾克,腳上是登山靴,和周圍穿著古代衣裳的人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但路過的人沒有一個覺得奇怪。
他往街角走,拐過一個彎,看到了剛才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個豬肉鋪。
豬肉鋪的案板上擺著半扇豬肉,骨頭已經剔乾淨了,肉皮上還帶著毛茬,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用刀刮豬皮上的毛。
男人三十來歲,長得五大三粗,胳膊比林野的大腿還粗,手裡的刀在他手上轉得飛快,豬皮上的毛一根一根被刮掉,案板上落了一層白色的毛茬。
鋪子後面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帘是藍色的粗布,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門帘後面的房間裡,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納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