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旺停下撥算盤的手,想了想:「從小就住這兒,二十多年了。」
「那你應該知道李府的事。」
鄭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但那個恢復的笑容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自然了。
「李府的事,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一些,但沒人願意多說。」
「為什麼?」
鄭旺壓低聲音:「李府的老爺,不是一般人。」
「怎麼個不一般法?」
鄭旺左右看了看,鋪子裡沒有別人,但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李老爺會法術,能通陰陽,鎮子上的人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都去找他,他幫著給辦,辦完就好了。」
「什麼類型的解決不了的事?」
鄭旺想了想,舉了個例子:「前年鎮上王老漢家的豬丟了,找了好幾天找不到,去找李老爺,李老爺燒了張符,說豬在東邊山溝里,王老漢去找,真找到了。」
林野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還有去年,張家的媳婦懷不上孩子,找李老爺,李老爺給了一道符,讓燒成灰兌水喝,喝了三個月,懷上了。」
「還有前幾個月,陳家的老人去世了,頭七那天晚上屋裡總是有動靜,李老爺去了一趟,在屋裡點了三炷香,念了一會兒經,動靜就沒了。」
鄭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林野提出質疑:「你是說這些事都是李老爺親自辦的,沒有找大師幫忙?」
鄭旺搖搖頭:「沒有,李老爺是個有本事的。」
「但李府那個死去的公子……怎麼說呢,李公子是十幾歲上死的,死的時候還沒娶親,李老爺覺得兒子在下面孤單,就想給他找個媳婦。」
「每年都找?」林野問。
鄭旺搖頭:「不是每年都找,是找了幾個,都沒成。」
「沒成是什麼意思?」
「就是……嫁過去的姑娘,過不了多久就死了。」鄭旺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去年嫁過去那個姑娘,姓周,叫什麼來著……周小娥,嫁過去才三個月,人就沒了,說是病死的,但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不是病死的。」
「那是什麼死的?」
鄭旺沒有回答,他把算盤珠子撥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提醒自己別說了。
「你別問了。」鄭旺說,「這些事不是外鄉人該打聽的,你辦完你的事,趕緊走。」
林野從雜貨鋪出來,站在門口那棵槐樹下,把手插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個紙人。
紙紮鋪的老人說昨晚會用到這個紙人,但昨晚他什麼都沒發生。
林野往紙紮鋪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那家夾在兩棟大房子中間的小鋪子,門開著。
他走過去。
紙紮鋪的老人家坐在門口的老位置上,手裡拿著一個扎了一半的東西,細看居然是一個紙做的花轎。
花轎很小,只有巴掌大,但扎得很精細,轎頂的四個角各掛著一個紙鈴鐺,轎身上貼著紅紙剪的喜字。
老人家看到林野,手上的活沒停,嘴巴先動了。
「昨晚去了?」
「去了。」
「看到什麼了?」
「一個老頭,穿灰色長衫,提著燈籠。」
老人家的手停了一下,竹篾從他指縫裡滑出來,花轎的頂子塌了一邊。
他把花轎放在腿上,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戴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野。
「那是李府的管家,姓周,跟了李老爺一輩子。」
「他在李府里做什麼?」
「什麼都做,管帳、管人、管事,還給李老爺辦那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
林野蹲下來,和老人家平視:「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比如?」
老人家沒有直接回答,他把花轎拿起來,把那根滑出來的竹篾重新塞回去,繼續扎。
「比如去年那個姓周的姑娘。」老人家說,「就是周管家去辦的,去姑娘家裡談的,談了多少銀子,什麼時候把人送過去,怎麼送,都是他經的手。」
「那姑娘怎麼死的?」
老人家的手又停了一下:「沒人知道。」
「只知道人送進李府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過了三個月,李府說人病死了,給姑娘家裡送了一口棺材,棺材釘死了,不讓打開看。」
林野的眉頭皺了一下。
「既然李府每年都會給公子找媳婦,那一共找了幾個了?」
老人家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
「第一個是十年前找的,姑娘姓吳,嫁進去半年,死了。第二個是五年前找的,姓孫,嫁進去四個月,死了。第三個就是去年那個,姓周,嫁進去三個月,死了。」
林野在心裡記下這些名字和年份。
「這些姑娘埋在哪兒?」
老人家的手指在竹篾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李府後面有一塊地。」他說,「三個姑娘都埋在那裡,棺材釘死了,上面壓了石頭,石頭上貼了符。」
林野站起來,準備走。
老人家叫住他。
「那個紙人,你帶了嗎?」
林野從內兜里掏出紙人,展開。
老人家看了看紙人,又看了看林野,點了點頭。
「今天晚上,你把紙人放在李府後面的那塊地上,在紙人的身上寫上你的名字和生辰,然後回來,別回頭,別停,走回祠堂。」
「寫我的名字和生辰?」
老人家點頭:「紙人是替你去的,你不想做替死鬼,就照我說的做。」
林野看著手裡那個紙人,有點感動:「老人家,您都不認識我,就這麼幫我?」
老人家低下頭,繼續扎那個紙花轎:「都是孽緣,躲不過。」
林野厚臉皮一笑:「之後還有事要麻煩您,勞心了。」
「你小子老實點,不要招來太大的因果,不然到時候就是老頭子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
林野走出紙紮鋪,手裡攥著那個紙人,老人家說「你不想做替死鬼」,說明有人會死,而那個人本該是他。
誰要他死?
李府的人?城隍?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林野沒有直接回祠堂,他繞了一個彎,從鎮子東邊的一條小路穿過去,走到了李府的後面。
李府背靠著一座小山包,山包不高,上面長滿了雜草和灌木,從外面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林野撥開灌木叢,往裡走了幾步,看到了那塊地。
說是地,其實就是山坡上的一塊平地,比周圍的地面高出來一截,像一個大號的土包。
土包上面長滿了草,草比別處長得高,顏色也比別處深,是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綠。
土包的頂上壓著三塊大石頭,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面貼著黃色的符紙,符紙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到上面用硃砂畫的符文。
三塊石頭並排,石頭下面什麼都沒有,但石頭的周圍散落著一些紙錢,紙錢已經爛了,被雨水泡成了一團一團的紙漿。
林野蹲下來,觀察著那三塊石頭。
石頭上貼的符紙,和陳鵬用的那種不太一樣,陳鵬的符紙上畫的是標準的道家符文,筆畫工整,有章可循。
但這幾張符紙上的符文,筆畫是歪的,有些筆畫甚至是斷開的,像是畫符的人不太會用硃砂筆,或者……畫符的時候手在抖。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張符紙,指尖剛碰到紙面,符紙猛地燒了起來。
火不大,但燒得很快,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符紙燒完之後,石頭下面的土裡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在土裡翻了個身。
林野把手縮回來,站起來,後退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