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從牆頭上翻下來,腳落地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把剛才看到的東西過了一遍。
那個老頭不是普通的家丁,他的穿著、說話的方式、站在院子裡的姿態,都說明他在李府里有不低的地位。
可能是管家,也可能是李府的老人。
但一個管家,為什麼要怕一個翻牆進來的外鄉人?
他在怕的不是林野這個人,是林野來打聽的那件事。
那個死去的公子,果然問題大著呢。
林野沒有直接回祠堂,他沿著鎮子的主街走了一圈。
夜裡的青雲鎮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狗叫聲都沒有。
林野走回廣場的時候,李府門前的兩盞燈籠還在晃。
他盯著那兩盞燈籠看了幾秒,發現了一個細節。
燈籠上寫的不是「李」字,而是一個「囍」字。
紅底黑字,在夜裡看不太清楚,但他盯著看了幾秒之後,那個「囍」字就慢慢從紅色底子上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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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收回目光,轉身往山上走。
回到祠堂的時候,念娘房間的燈已經滅了。
院子裡只有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林野走進東廂房,關上門,點上油燈。
他從內兜里掏出那個紙人,攤開,放在桌上。
紙人的臉在油燈的光里顯得很白,那張用黑紙貼出來的嘴巴,在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張得更開了。
林野把紙人翻過來,看著背面那塊紅紙上的「李」字。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墨沒有干透,指頭上沾了一點黑色。
扎紙匠前輩到底要告訴他什麼事情呢……
林野把紙人重新折好,塞回內兜,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塊碎磚,放在桌上。
碎磚在燈光下看起來和普通青磚沒什麼區別,但林野注意到一個細節。
碎磚的一個斷面上,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紅線,摸上去是凹進去的,像是磚坯的時候摻進去的什麼東西。
他把碎磚湊到油燈前仔細看,那道紅線是彎的,彎成了一個弧度,似乎是某種圖案的一部分。
林野把碎磚放下來,吹滅油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腦子在轉。
今天是七月十三,離七月十五的中元節還有兩天。
兩天時間,夠做什麼?
——
第二天一大早,林野就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了。
男女老少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在爭論什麼。
林野推開窗戶往外看。
祠堂的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都是鎮上的居民,有豬肉鋪那個光膀子的屠夫,有鄭旺和戲館子那個拉木偶線的老頭,還有幾個林野沒見過的人。
念娘站在桂花樹前面,面對著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屠夫嗓門最大:「念娘,你不能走,你走了李府那邊我們怎麼交代?」
鄭旺站在人群後面,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戲館子的老頭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他一咳,所有人都安靜了。
「念娘。」老頭說,「李府選中你,是你的福氣,你嫁過去,李家公子在下面有人陪了,就不會上來鬧了,這是為全鎮壓邪。」
念娘看著老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沒說要走。」
屠夫愣了一下:「你沒要走?那你昨晚上往山下跑什麼?有人看見你天黑以後往山下走了。」
念娘的目光往東廂房的方向掃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來。
「我去看桂花。」她說,「山下的桂花開了,我想去看看。」
屠夫不信:「大晚上的看桂花?你騙誰呢?」
念娘沒有接話,就那麼站著,不解釋,也不爭辯。
戲館子的老頭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不走就好,你爹娘把你托給李府,李府也給了你爹娘一大筆銀子,你要是走了,你爹娘拿什麼還?」
念娘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林野站在窗戶後面,把這段話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人群散了之後,念娘站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
林野推門出來,走到她旁邊,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很乾淨的黑色,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像是一夜沒睡。
「你昨晚上去找我了。」林野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念娘沒有否認:「你一個人下山,天黑了還沒回來。」
「怕我出事?」
念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轉過身,面朝祠堂外面,看著山下那片灰瓦屋頂。
「你不該來的。」她說。
林野半開玩笑的說道:「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念娘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話很奇怪,做的事也很奇怪,穿的衣裳也奇怪,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野笑了一下:「一個多管閒事的人。」
念娘沒有笑,她看著林野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別管我的事了,我的事已經定了,改不了的。」
「誰說我要改?」林野說。
念娘愣了一下。
林野走到桂花樹前面,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纏著的紅布條,布條很舊,摸上去粗糙扎手。
「你的冥婚,我沒打算改。」林野說,「但我能保證,不會讓你出事。」
——
上午,林野又下山了。
他先去了鄭旺的雜貨鋪,鄭旺正在鋪子裡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看到林野進來,他抬起頭,笑著招呼:「來了?要點什麼?」
林野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貨架上擺的東西和昨天差不多,針線、布匹、油鹽醬醋,靠裡面的架子上還擺著幾樣別的東西。
紙錢、香燭、黃紙。
林野拿起一沓紙錢看了看,紙錢的質量很差,粗糙的黃紙,上面壓著銅錢的印子,印得歪歪斜斜的。
「鄭旺,你在鎮子上住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