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生物動了!
它的身體從柱子上彈起來,朝林野撲過來,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
林野來不及躲,只能把鐮刀橫在身前。
那東西撞在鐮刀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巨大的衝擊力把林野撞得倒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另一根柱子,疼得他悶哼一聲。
那東西掛在鐮刀上,身體扭動,像一條被叉住的蛇。
它沒有頭,但林野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那種感覺從脊椎骨底部往上竄,冷颼颼的,像有人在背後吹了一口氣。
林野用力一甩,把那東西從鐮刀上甩出去,它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迅速爬進柱子之間的陰影里,不見了。
沙沙聲又響起來,這次四面八方都有。
林野意識到自己被包圍了,不是一隻,是一群。
那些東西藏在柱子後面,在黑暗裡爬來爬去,越來越多,沙沙聲很快連成一片。
林野往前沖,不管方向,只管跑。
那些東西從柱子後面竄出來追他,爪子抓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嚓嚓聲,壓迫感十足。
林野跑過一根又一根柱子,身後那些聲音也越來越近。
有一隻甚至追到了他身後,他能感覺到那股腥臭的風從後面撲過來。
林野猛地停下,轉身,鐮刀劈出去。
那東西正好撞在刀口上,被劈成兩半,腥臭的液體濺了他一身。
兩半屍體落在地上,還在扭動,斷口處湧出更多腥臭的液體,在地板上淌成一小灘。
林野沒時間看,轉身繼續跑。
他跑出柱子林的時候,眼前突然開闊了。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
平台邊緣立著八根柱子,比柱子林里的那些更粗更高,每一根柱子上都掛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把平台照得一片血紅。
平台中央站著一個人。
佝僂著背,穿著灰布衣服,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像在等什麼人。
居然是……客棧的老頭!
林野的腳步猛地停住。
那些追他的東西也停在了柱子林邊緣,沒有再往前。
它們趴在柱子後面,用那種看不見的眼睛盯著林野,沙沙聲低了下去,變成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老頭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皺得像曬乾的橘子皮,眼睛渾濁,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和林野在安魂居里每天見到的一模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是氣息。
老頭身上那股半死不活的衰敗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沉很重的壓迫感。
那種感覺像有一座山壓在胸口,喘口氣都費勁。
「跑得挺快。」老頭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個慢悠悠的調子,「我還以為你要在柱子林里轉一陣子。」
林野握緊鐮刀,盯著他:「你就是第九層的守門人,葬。」
不是疑問,是陳述。
老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溫和:「你知道了。」
「你一直在算計我?」林野問。
老頭歪了一下頭,想了想:「從你進安魂居的第一天,你就應該知道。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詭異,憑什麼對一個人類這麼客氣?你難道就沒懷疑過?」
林野沒說話。
他當然懷疑過,或者說從一開始林野就沒有真正的相信過他。
他需要老頭給的信息和引導,哪怕對方別有用心。
「孩子們在哪?」林野問。
老頭伸手指了指平台深處。
林野繞過去,看見平台盡頭有一個凹進去的空間,不大,只有幾平米。
鄭旺靠牆坐著,懷裡抱著小平和小安,小平抱著小喜。
四個人都閉著眼睛,沒有任何意識,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從牆壁里伸出來,纏住了他們的手腳和脖子。
「他們沒事。」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只是睡著了。」
林野轉過身,盯著他。
「你要幹什麼?」
老頭走回平台中央,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頭頂的黑暗。
「你知道血母是怎麼來的嗎?」
林野沒接話。
老頭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姐姐叫血母,妹妹叫葬。」
「她們是同一個靈魂分裂出來的兩個人,一個代表仁慈,一個代表毀滅。」
他低下頭,看著林野,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我就是那個妹妹。」
林野:「……???」
「我看著她建立古城,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詭異,甚至給那些詭異取名字、做身體、找住處。」
他往前走了一步,佝僂的背直起了一些。
「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愚蠢。」
「她以為那些詭異會感激她,會忠誠於她,但她不知道,那些詭異在她轉身之後,都在嘲笑她。它們想要的不是她的施捨,是她的力量。」
「所以我幫了它們一把。」
老頭的嘴角翹起來,那個笑容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一種殘忍的意味。
「我幫它們殺了她。」
林野抿了抿唇,心底默默吐槽,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
「議會那五個東西,是我一手扶持起來的。畫皮鬼、夢魘、沈墨、無面佛、屍王,都是我親手挑選的。它們以為自己在搶血母的力量,其實都是在幫我做事。」
「你為什麼要殺血母?」林野問,「她是你姐姐。」
老頭轉過身,背對著林野,看著頭頂的黑暗。
「因為她不肯給我許願物……她不肯給我。」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許願物是從她身體裡誕生的,是她力量的結晶,只要她活著,許願物就不會出世,只有她死了,許願物才會重現世間。」
「但她死了之後,許願物還是沒有出現,我找了五百年,找遍了古城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
他轉過身,看著林野,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狂熱的光。
「後來我才知道,許願物不是實體,是一種力量,它藏在血母的魂魄里,只有血母的轉世才能喚醒它。」
他看了一眼平台深處鄭旺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喜就是鑰匙,只要讓她吸收掉血母的全部記憶,她就會完全覺醒,到那時候,許願物就會從她身體裡誕生。」
「我要的,就是那個東西。」
林野盯著他:「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在騙我。」
老頭點頭:「沒錯,之前那些我都是騙你的,我只是需要一個能幫我集齊鑰匙的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人類。」老頭說,「只有人類能進柳鶯的宅子,只有人類能從夢魘的夢境裡活著出來,也只有人類能拿回血母的記憶碎片。」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得意。
「你是我見過最好用的人類,也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成功的人類,至少比沈墨好用多了。」
知道了許願物確實存在,林野是高興的,只是如果要犧牲掉小喜……
林野猶豫了。
既然一定要有一個人是覺醒的容器,那為什麼不能是葬?
想到這裡,林野嘲諷了一句:「你以為你能拿走許願物?」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諷。
「你以為你能攔我?」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些黑色的絲線從平台邊緣的柱子裡湧出來,朝林野撲過來。
林野揮刀砍斷最近的幾根,但那些絲線太多了,從四面八方湧來,很快就纏住了他的手腕、腳踝和脖子。
林野試著動了幾下,掙脫不開,就放棄了。
老頭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別白費力氣了,這些絲線是血母的怨氣做的,你掙不開。」
他伸出手,從林野懷裡掏出那些東西——沈墨的頭髮、血母的指骨、人皮地圖、無面佛的舍利子、屍王的命骨,還有那枚血母的胚胎。
一樣一樣擺在地上。
「謝謝你幫我集齊這些。」老頭說,「沒有你,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