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林野手心那口井的輪廓,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被威脅時的害怕,是信仰崩塌之後的絕望。
「不可能。」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許願井……許願井怎麼可能認主?它是血母的東西,它只認血母。你一個人類……怎麼可能……」
林野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徹底變成了暗紅色,和念希的一模一樣,但更加深沉,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林野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第九層里傳得很遠:「它是血母的東西,血母的記憶在我身體裡,血母的力量也在我的身體裡。它不認我,認誰?」
老頭的嘴唇在抖,那些黑色絲線不再朝林野撲過來,而是縮回老頭自己的身體裡,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個黑色的繭。
他在害怕。
林野伸出手,他能感覺到它,能感覺到它在跳動,和心跳同一個頻率。
許願井,他身體裡的第十個怪談。
「念希。」林野叫了一聲。
血霧停了,從林野身上慢慢退下來,重新凝聚成念希的樣子。
紅嫁衣上多了幾道裂口,她的臉色有些過於發白:「夫君,你做到了。」
林野點頭,從儲物空間中掏出等人高的紙人。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吞噬,變強,紙人的面容已經徹底的模糊,只剩些許身形還和念希存在相似。
這裡面是念希的那一絲人性。
扎紙匠前輩看到了嗎,他做到了!
念希看著那張紙人,身體僵了一下:「這是……妾身的?夫君從何而來。」
林野搖搖頭:「不重要。」
他舉起右手,召喚出一口倒懸在半空中的許願井。
林野仰頭去看面前的許願井,井水是黑色的,更恐怖的是井水裡擠滿了痛苦掙扎的人臉。
他們全都盯著林野,眼睛裡除了痛苦再沒有一絲神情。
「你要許願。」
黑色絲線裂開一條縫,露出老頭半張臉,那張臉不再是皺巴巴的,而是光滑的,像一張被剝了皮的肉。
「但你許不起。」老頭的嘴角翹起來,那個笑容很詭異,「許願井要祭品。你剛吞了血母的力量,你身上什麼都沒有了,你拿什麼許?」
林野沒有理他,轉過身,看著念希。
念希站在那裡,紅嫁衣在無風的空氣里微微飄動。
「念希。」林野叫了一聲。
「夫君。」
「我也想知道,答案到底是什麼。」
念希困惑的上前半步:「什麼?」
林野沒說什麼,而是閉上了眼睛,在心底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井水從身體深處湧上來,順著血管往上爬,湧進他的意識里。
林野感覺到了那口井的規則——祭品越珍貴,願望實現得越徹底。祭品可以是任何東西,力量、記憶、壽命、因果,甚至是別人的命。
「我的願望是,讓念希融合這絲人性,從此不再被怨念控制。」
話音剛落,林野就感覺到了某種神奇的聯繫。
許願井問他:你用什麼換?
林野沒有猶豫:「黑塔第九層,所有怨氣、執念、力量,全給你。」
許願井沒有動,井水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不夠。
林野頓了一下,轉頭看著老頭。
老頭身體已經不成人形了,四肢歪歪扭扭地長在身上:「你看我幹什麼?」
「你要用我當祭品?你瘋了。」
林野悠悠地看著他:「許願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
說著林野主動地劃開了自己的胸口,那顆鮮活的心臟裸露在空氣中。
心臟的周圍還殘存著些許黑線,以及蘇婉驚恐的紙人臉。
「你怎麼可以拿我當祭品,怎麼可以!」蘇婉尖叫著。
可惜來不及了,井裡那些痛苦的人臉之下,伸出一隻只慘白的手臂,抓住了蘇婉和老頭,將他們往井底中拖。
蘇婉的紙臉扭曲得不成樣子,五官擠在一起,她拼命掙扎,還是無法掙脫沉入井底的命運。
「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愛你!我愛你!只有我才能一直陪著你!」
金手指冷漠地看著蘇婉的臉一點一點被黑色井水吞沒,心裡痛快極了。
這次,總算沒辦法再活了?
就在金手指沉浸在喜悅的情緒中時,許願井突然爆發,一道怨念正中虛空之中的他,將他打出虛空。
金手指錯愕地看著眼前林野,下一秒強烈的吸力席捲了他全身,他的力量正在以秒為單位瘋狂的流逝。
金手指:???
這是祭品不夠,反噬了許願人?
但是林野既是許願人又是宿主,所以不會直接死亡,甚至還有許願井的反補。
那缺的祭品從哪裡來?
毫無疑問是金手指這個倒霉蛋!
也不知道許願井是怎麼鎖定他的,竟然直接強吸他,不要臉!
眼看即將穩不住身形,重新變回一攤模糊的影子,金手指氣急敗壞,直接罵了出來。
「林野,我去你的!」
許願井中一道強光閃過,視線被徹底剝脫。
等林野再次能看清的時候,他身邊的紙人已經不見了。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胸口,傷口已經不見,被許願井反補的力量徹底修補。
遠處,一團黑影生無可戀的倒在角落裡,已經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林野感受了一下,身體上的傷已經全部康復。
別說,金手指的力量還挺好用的。
金手指一看林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如果不是身體條件不允許,他真的很想翻白眼。
那些力量是食影鬼不眠不休一個多月收集給他,好不容易把他的身體補全!
林野一個願望,直接給他吸乾了!
吸!干!了!
這夫妻兩個拿他當中轉站呢!
金手指氣得好想吐血。
林野感受到了金手指的怨念,但是不重要。
不過,他沒有轉身。
因為,念希在他身後。
願望應該成真了吧?
那念希現在怎麼樣了?
按照扎紙匠前輩的話,念希現在應該已經恢復了人性,那他這個夫君,念希還認嗎?
不是因為執念和契約非他不可,而是在這之外,身為一個人,喜歡他……
會嗎?
林野猶豫著不敢轉身,此刻,整個第九層安靜的只能聽到他一個人類的心跳聲。
念希,為什麼不說話?
他們可是有夫妻之實的,不滿意他也不同意離婚!
他回頭就把結婚證撕了。
第九層的空氣比剛才更沉了,許願井已經從林野身體裡隱去。
他站在原地,手心那口井的印記慢慢淡下去,皮膚恢復成了原來的顏色。
身後依舊沒有聲音,安靜得像身後根本沒有人。
林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玉鐲上面的裂紋還在,那道被老頭一掌拍出來的裂縫貫穿了整個鐲身。
念希在裡面待了那麼久,玉鐲是她的棲身之所,也是她的枷鎖。
現在願望成了,她不用再回到那裡面。
可她為什麼不說話?
林野的喉嚨動了動,想叫她的名字,但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反覆好幾次,愣是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念希現在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
林野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各種念頭攪在一起,越想越煩躁。
遠處的角落裡,金手指還癱在那裡,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但那個語氣一聽就是在罵人。
鄭旺靠在平台邊緣的柱子上,身上還纏著幾根斷掉的黑色絲線,他沒有暈過去,但整個人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眼神渙散,看什麼東西都隔著一層霧。
三個孩子還在第八層,屍王看著他們,應該沒事。
平台中央的地板上,老頭和蘇婉已經不見了。
那些黑色絲線從柱子上消失了,八根柱子光禿禿的,上面的眼睛符號也黯淡了下去。
整座第九層突然變得很空,葬在這裡經營了五百年,把這座塔一層一層地建起來,把那些詭異一個一個地收服,把所有的一切都算計得死死的,就為了今天。
結果他把自己算計進了許願井。
林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說活該。
但他沒有心情替葬惋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念希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紅嫁衣還是那件紅嫁衣,大紅色的綢緞在暗紅色的光線里泛著幽暗的光,裙擺拖在地上,紅的耀眼。
她的長髮垂到腰際,發尾微微捲曲,有幾縷搭在肩膀上,襯得她的臉更小了。
但她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那種充滿嗜血的深紅,而是變成了一種很深的黑色,像一潭安靜的水,看不到底,但能看見水面倒映出來的東西。
她看著林野。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髒兮兮的,嘴角還掛著幹掉的血跡,左邊的肩膀比右邊低,衣服破了好幾個洞,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
但念希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樣。
溫柔的,安靜的,帶著一點點心疼。
林野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張了張嘴,這次終於發出了聲音:「念希。」
「夫君。」
念希往前走了一步,紅嫁衣的裙擺在地面上滑過,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林野站在那裡沒動,他看著她走過來,然後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臉。
她的手指是溫熱的。
不再是那種冰冷的、像摸到一塊冰的感覺,而是溫熱的,帶著體溫的,活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