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念希的眉頭皺了一下,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
「怎麼哭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笑,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野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使勁抹了一把臉,把那些眼淚和臉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抹得整張臉更花了。
「我高興。」他的聲音悶悶的。
「是高興的眼淚。」
念希沒有反駁,嘴角微微翹起來,那個弧度很小,但林野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一把把她拽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胸腔里心跳的頻率。
一下,兩下,三下。
溫熱的,活生生的。
念希沒有掙扎,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雙手環住他的腰,紅嫁衣的袖子搭在他背上,將兩人緊緊包裹在一起。
「夫君。」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窩裡傳出來。
「嗯。」
「妾身心悅你。」
林野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他的肩膀開始發疼,肋骨因為用力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但他沒有鬆手。
「我也是。」他說。
兩人就這樣抱了很久,久到金手指從地上爬起來,看了他們一眼,冷哼一聲後又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繼續生悶氣。
林野終於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念希。
她臉上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笑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一種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現在那層紗沒了,她笑的時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只有喜悅。
「怎麼了?」念希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妾身臉上有東西?」
林野搖頭:「沒有。」
「那你在看什麼?」
「看你。」
念希的臉紅了一下,那個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紅嫁衣的映襯下不太明顯,但林野捕捉到了。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好意思的低咳一聲。
暗探自己沒出息,都老夫老妻了!
林野突然想起一件事,低頭看了一眼玉鐲。
「這個。」林野抬起手腕,「還能復原嗎?」
念希點點頭:「假以時日會自動修復,不過——」
念希故意頓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和他十指緊扣:「咱是不需要了。」
「妾身現在,可以一直陪在夫君身邊了。」
林野的心又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響,響到念希都聽見了。
念希沒忍住笑了一下,夫君怎地如此可愛?
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模一樣。
「夫君。」念希突然叫了他一聲,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嗯?」
「妾身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林野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事?」
念希伸出手,按在他胸口,手掌貼著他心臟的位置。
林野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進來,和他心臟的溫度融在一起。
「那個契約。」念希說,「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林野問,「契約沒解?」
「那個契約……好像變成了別的東西,妾身說不清楚,但妾身能感覺到它還在,它連著夫君的心,也連著妾身的心,比以前更緊了。」
林野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念希的手還按在那裡,他能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連接,不是肉體的連接,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兩根繩子擰在一起,分不開,也不想分開。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野抬起頭看著她,「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那我們也能成為一個新的怪談嗎!」
念希的臉又紅了,這次紅得更厲害,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夫君好好的人不當,想這些做甚。」念希嗔怪的說道。
林野看著她紅透的臉,蹭了過去:「不知道,就是想到這樣能永遠跟你在一起,就高興。」
「夫君。」念希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辛苦了。」
此番之後,妾身再也不會讓任何詭異近你的身。
「都是值得的。」林野沒忍住,朝著念希的臉蛋嘬了一下。
念希沒忍住,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也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兩人鬧了一會兒,林野才想起來鄭旺,轉身去找鄭旺的下落。
鄭旺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攤在那裡,臉上全是灰。
林野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鄭旺,醒醒。」
鄭旺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但瞳孔還是散的,對不上焦,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嗯」。
林野又拍了兩下,這次用了點力氣,拍得鄭旺的腦袋往旁邊歪了一下。
鄭旺終於有了反應,他的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著林野,瞳孔一點一點地收攏慢慢對焦。
「林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還活著?」
「放心吧,活著呢。」林野說,「你呢,還能動嗎?」
鄭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來的皮膚上有被黑色絲線勒出來的紫紅色痕跡,一道一道的。
他試著抬了一下胳膊,疼得齜了齜牙,但胳膊還是抬起來了。
「能。」他說,「死不了。」
林野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鄭旺的腿軟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林野撐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鄭旺喘了幾口氣,緩過勁來,推了推林野的肩膀,示意他自己能站穩。
林野鬆了手,退了一步,看著鄭旺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你……」
「沒關係,這個身體死了,我還有一個。」
林野:「……」
林野直接岔開話題:「小喜他們呢?」
「在第八層,屍王看著,沒事。」
林野的眉頭皺了一下,他對屍王的信任程度顯然沒有鄭旺高,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金手指從遠處走過來,整團人影都散發著一股「別惹我」的低氣壓。
「你知不知道我收集那些力量花了多久?」
林野:「錯,是我老婆幫你收集的。」
金手指:「……」淦!
金手指:「算了算了算了,反正我就是個工具人,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再撿起來用,用了再扔。」
我恨戀愛腦!
林野倒是很滿意,這樣一來念希只用看他的臉就可以了。
金手指:「……」剛才林野是不是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弱?隨便來個D級詭異都能把我摁在地上摩擦!」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滾吶!
但金手指到底沒有把林野的手從肩膀上拍開。
反正他也是受益者。
林野收回手,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他看著金手指,斟酌了一下措辭。
「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金手指警覺地看著他:「什麼事?」
「我想用許願井,再許一個願。」
金手指的臉白了。
「你瘋了?你剛才差點把我吸乾,你還來?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條命不值錢?」
林野搖頭:「不是現在,是以後。」
金手指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什麼意思?」
林野轉過身,叫了鄭旺一聲:「鄭旺。」
鄭旺回過神,看著他:「嗯?」
話剛出口,看著林野堅定的眼神,鄭旺似乎懂了什麼。
「林兄,我的妻子是不是也能……」
「嗯。」林野沒有賣關子,直接說了出來。
「許願井可以實現你的願望,現在的問題是祭品不夠,古城的怨氣和執念已經被我用掉了,剩下的那些詭異不夠實現你的願望。」
鄭旺的心沉了下去:「所以?」
林野摩拳擦掌:「所以我們一起去詭異世界,我把詭異遊戲扔進去幫你實現願望!」
鄭旺感動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好,金手指卻猛地睜大了眼睛。
「你要用詭異遊戲當祭品?你瘋了?那東西是什麼級別你知道嗎?你用許願井去獻祭它?你拿什麼獻祭它?」
「而且你還想在它的地盤打它!」
林野白他一眼,金手指根本不知道念希的實力,上次打照面的時候詭異遊戲差點沒被念希嚇死好吧!
而且這降臨者的位置,念希也未嘗不可一坐!
「只有詭異遊戲才能實現鄭旺的願望。」
林野也想過用其他詭異,但鄭旺的願望是創造一個憑空出現的人,這其中牽扯的巨大因果,絕不是普通詭異可以實現的。
林野想來想去,也只有詭異遊戲最符合要求了。
金手指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林野的邏輯沒有漏洞。
許願井的規則確實是這樣的,祭品的價值決定了願望的限度,詭異遊戲的價值,高到無法估量。
用它當祭品,別說讓鄭旺和他妻子團聚,就是把整個詭異世界翻過來都夠了。
金手指不再說什麼,林野轉過身去看念希:「念希,你的那塊表,能帶我們回詭異世界嗎?」
念希點頭:「可以的。」
「帶我們去。」
念希看了他一眼,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但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他再想想,只是點了點頭。
「好。」
金手指看著鬥志昂揚的林野,突然覺得十分的欣慰。
按照這個進度下去,答應姓嚴那小子的事情,很快就可以做到了。
鄭旺從柱子上撐起來,他走到林野面前,想說什麼。
林野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謝我,等我做到了再謝。」
鄭旺點了點頭,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謝謝」咽了回去。
林野轉頭看著念希,念希回了他一個微笑。
林野把手伸給她。
念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手背上還有幾道沒癒合的傷口,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兩隻手握在一起,十指交纏。
遠處,金手指翻了個白眼,自覺的回到了虛空之中。
林野和念希兩個人手牽著手,走進了那扇通往第八層的門。
門的另一邊,屍王坐在一具翻倒的石棺上,三個孩子躺在它腳邊。
小平和小安蜷縮在一起,小喜被他們兩個擠在中間,三隻小鬼都睡得很沉。
屍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它看不見,但它能感覺到誰來了。
「你活著下來了。」屍王的聲音比之前更弱了,呼哧呼哧的氣音很重。
林野走到它面前,蹲下來,把三個孩子一個一個地抱起來,交給跟在身後的鄭旺。
鄭旺接過孩子,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攏在懷裡。
「葬死了。」林野說。
屍王的身體頓了一下:「葬死了。」
屍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里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答應你。」林野站起來,低頭看著它,「會找到你的頭,送你解脫。」
「等我回來。」
「好。」屍王只說了這一個字。
林野轉身走了。
念希跟在他身後,經過屍王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屍王一眼。
屍王沒有動,它坐在那裡,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雕塑,灰塵一點一點地落在它身上,一點一點地把它埋起來。
念希收回目光,跟著林野走了。
一行五個人,從第八層往下走,經過第七層、第六層、第五層,每一層都安靜得像一座墳。
那些之前追著他們跑的東西都不見了,不知道是躲起來了,還是隨著葬的死一起消失了。
沈墨在第三層的樓梯口等著他們。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頭髮一絲不苟,和剛從第八層爬下來的林野他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林野走過來,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他身後的念希身上,又移回來。
「成功了?」沈墨問。
林野點頭:「成功了。」
沈墨沒有再問,轉身跟著他們一起往下走。
他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但林野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那是一種壓抑了很久,快要控制不住的激動。
林野知道他在激動什麼,但沒有說破。
一行人出了黑塔,站在古城的街道上。
頭頂的天空還是那樣,灰濛濛的。
林野沒有在街上停留,他帶著人朝著遠處的樹林走去,很快就來到了柳鶯的院子中。
「柳鶯。」林野叫了她的名字。
柳鶯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野身上,然後移到他身後的沈墨身上。
「你來了。」
林野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身後的沈墨露了出來。
沈墨站在那裡,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先動。
林野沒有打擾他們,帶著念希到了後院去迴避。
兩人不知對望了多久,沈墨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