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皮膚被割開,裡面沒有流血,流出來的是一種透明的黏液,黏糊糊的,掛在傷口上,像鼻涕一樣往下淌。
那個東西的身體彈回來,長到誇張的手臂朝林野揮過來,手指在空中張開,每個關節都朝不同的方向彎曲,像五條獨立的蛇。
林野來不及收刀,左肩挨了一下,如果不是有血霧擋著,那幾根手指已經抓進了他的皮肉里。
林野鬆開鐮刀,鐮刀往下落,他換手接住,反手一刀砍在那個東西的手臂上。
刀刃砍進去了,但卡在了骨頭裡,那個東西的骨頭硬得像鐵,刀刃嵌在裡面根本拔不出來。
那個東西的另一隻手也過來了,五根手指張開,朝林野的面門抓過來。
一道血線從林野身後飛過來,精準地纏住了那隻手的手腕,血線收緊,那隻手在空中停住了。
念希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一隻手攏著兩個孩子,另一隻手五指張開,血線從指尖延伸出去,纏住了那個東西的手腕,同時也纏住了另外幾個從側面撲過來的東西。
「夫君!」念希喊了一聲。
林野明白,發力拔出鐮刀,蹲下來,一刀捅進那個東西的膝蓋後方。
那裡沒有骨頭,只有一層皮和韌帶,鐮刀割斷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的腿一軟,往地上跪。
那個東西跪在地上,臉裂得更開了,牙齒全部露出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那聲嚎叫像是信號,周圍所有灰白色的東西都暴走了。
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上來,灰白色的影子在暗紅色的光下連成一片。
念希的鬼域死死將幾人護在中間,那些灰白色的東西撞上血霧,身體開始腐蝕脫落,露出下面更灰白的肌肉組織。
念希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野在她身邊,鐮刀不斷揮舞,砍翻那些衝破血霧的漏網之魚。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快到肌肉開始發酸發脹。
小平和小安在念希懷裡被血霧裹著,倒是沒有受傷,但兩個孩子的臉色都很難看,嘴唇發紫。
林野看了一眼,心裡又急又疼,但他目前確實沒有辦法。
誰能想到剛來到詭異世界的下一秒就發生這種事!
不知道砍了多久,林野的手臂已經麻木了,抬起來放下去都像在夢裡做動作一樣,感覺不到重量,感覺不到刀刃砍進肉里的阻力,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灰白色的東西倒下去一批又一批,但數量好像沒有減少,殺不完,怎麼也殺不完。
林野的眼前開始發黑,是體力透支的徵兆。
就在這時,林野聽到了一聲尖叫。
是女人的聲音,尖細又悽厲。
林野的意識猛地清醒了一瞬。
這裡還有其他人?
那聲尖叫過後,那些灰白色的東西突然停了下來,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各種各樣的姿勢。
林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眼前這詭異的場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停了幾秒,然後同時轉過頭去,朝著尖叫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它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朝著那個方向涌過去,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鯊魚,比剛才撲向林野的時候更快、更瘋狂。
幾秒鐘的時間,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就跑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空曠的空間裡只剩下林野和念希,還有滿地的黏液和碎骨頭。
林野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用鐮刀撐住地面,彎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尖叫聲傳來的方向,那條肉壁通道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光線一閃一閃的,微弱又急促。
林野撐著鐮刀站直,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轉頭看念希,念希的臉色也不太好。
「過去看看?」林野問。
念希點頭:「那個人,或許知道怎麼出去。」
兩人沿著通道往發光的方向走,腳下踩著肉壁地面,黏膩又濕滑。
沒走多遠,通道開始變窄,兩邊的肉壁不斷往中間擠壓,林野側著身子往前擠,小平的腦袋被擠得歪了一下,他趕緊用手護住。
光越來越近,林野看清了那是一團白色的光球,懸在半空中,沒有源頭,就那麼浮著。
光球底下靠著一個人,她背靠著肉壁,雙腿蜷在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身上的衣服破爛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皮膚,她捂著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著前方,身體一抖一抖的。
林野在離她三步遠的距離停下,沒敢靠太近。
「餵。」他壓低聲音,「你怎麼了?你知道那些東西都去哪了嗎?」
女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轉過來,落在林野臉上,她鬆開捂嘴的手,嘴唇乾裂出血,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跑。」
林野皺眉:「什麼?」
女人猛地抓住林野的手腕,手指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掐進林野的皮肉里,林野嘶了一聲。
「它們會學人叫。」女人說,聲音又低又急,「剛才那個叫聲,不是我。」
林野猛地回頭,身後的通道里什麼都沒有。
但林野知道她什麼意思,剛才那聲尖叫,是別的東西發出來的,那東西模仿女人的聲音,把灰白色怪物引走了。
可他明明聽到的是女人的聲音,就在這個方向。
林野重新看向這個女人:「你為什麼還能活著?」
女人鬆開他的手腕,慢慢把袖子擼上去。
她的手臂上全是傷口,傷口不深,但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咬過。
最瘮人的是那些傷口裡嵌著灰白色的碎屑,細小的顆粒埋在她的皮肉里,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
「它們咬過我。」女人說,「但不知道為什麼,沒吃我。」
念希從後面走上來,在女人身邊蹲下,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碎屑。
她的指尖剛碰到就縮了回來,碎屑散發出一種刺骨的寒意。
「這是標記。」念希的語氣沉了下去,「它被選中了。」
「什麼選中?」
念希站起來,目光掃過通道兩側的肉壁,那些肉壁蠕動的頻率突然變快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這個空間裡有一種東西,會對身上有標記的人產生感應。」念希說,「那些灰白色的怪物追過來,是因為標記在吸引它們。」
女人聽到這話猛地坐直了,眼中湧出一股極致的恐懼。
「那你們快走……離我遠一點……」她爬起來往通道深處退,「不要跟我在一起……」
「你跟我們一起走。」念希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你一個人活不下去。」
女人愣了一瞬,眼淚湧出來,把臉上乾裂的灰泥沖開一道白印子。
她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林野和念希沒聽清,也沒時間問。
通道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幾人明白那些灰白色的怪物回來了,而且數量更多。
「往這邊跑。」林野選了一個還沒被堵死的岔口。
三人抱著孩子在狹窄的肉壁通道里拼命跑,念希的血霧裹著幾人,隔絕了一部分氣味。
念希拽著女人,女人腳上沒鞋,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速度比他們預想的快得多。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那種嗚咽聲,密密麻麻的,把整條通道都填滿了。
林野一邊跑一邊看兩邊的肉壁,發現肉壁的蠕動方向變了,原本是朝著一個方向縮的,現在變成了不規則的痙攣,像有什麼東西在肉壁的另一面瘋狂撕扯。
終於跑到通道盡頭,一道裂縫出現在肉壁上,外面透進來灰白色的光。
林野沒有猶豫,側著身子從裂縫裡擠出去,念希跟著擠,女人最後。
幾人摔在一片硬地上,林野抬起頭,發現自己終於出了那條鬼東西。
他們站在了一條街道上。
四周是殘破的建築,歪歪斜斜的,有的牆體坍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空蕩蕩的房間。
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沒有荒原上那種空曠感,頭頂壓得很低,像是被一層厚重的灰布蓋住了。
林野撐著地面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裡是城市邊緣的外圍。」念希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再往前走,會看到真正的居民區。」
居民區。
林野咀嚼了一下這個詞,詭異世界的居民區,裡面的東西應該就是金手指口中正兒八經的詭異了。
女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林野從儲物空間裡翻出一瓶水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灌了半瓶,緩過氣來,抬頭看著他:「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從裡面跑出來?」
「林野。」他簡單報了名字,「你呢?」
「我叫周蓉。」女人說,「我是……六天前來的。」
六天前。
林野眉頭一跳,一個活人意外來到詭異世界,還在這裡活了六天?
「你是怎麼進來的?」
周蓉低下頭:「跟我一起來的還有三個人,都是被一個老頭騙進來的,他說這裡有寶藏,實際上……」
她頓了一下:「實際上是把我們餵給那些東西。」
林野沒有繼續問下去,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因為不管女人說什麼都無從考究,他信不信都一樣。
林野站起來,朝街道前方看去,那些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里,灰白色的天光透下來,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建築明明是破敗的,可窗戶的排列卻出奇整齊,每一棟樓每一層的窗戶都在同一個位置上。
這種整齊比歪斜還要讓人不舒服。
「走。」林野說,「找一條能通往中心的路。」
幾人沿著街道往深處走,周蓉走在隊伍末尾,念希抱著兩個孩子走在林野身側。
街道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密,從低矮的平房變成了三四層的樓房,窗戶里的光線也變暗了。
「念希,剛才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林野靠近念希,說著悄悄話。
提到剛才的詭異,念希罕見地眉眼浮現出一抹愁容:「那東西吞噬的能力與我不相上下,說不出來的奇怪,我總覺得他們在刻意包圍城市。」
「應該是詭異遊戲那邊出事了。」
出事?
詭異遊戲能出什麼事,總不能快被城市裡其他詭異吞噬了吧?
也就是說,這個城市裡還有逼近降臨者實力的詭異。
也不知道,詭異城市裡的詭異和副本里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野忽然停下腳步,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的呼吸聲,從右前方一棟樓的二樓窗口傳出來。
那扇窗開著半扇,窗簾破了一個大洞,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
林野抬手,示意大家放輕動作看過去。
窗口裡慢慢伸出一隻手,手指極白,指甲又長又尖,那隻手扒住窗沿,緊接著探出一張臉。
是一張小孩的臉,七八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嘴唇紅得像塗了血。
它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目光落在念希懷裡的小安和小平身上,然後咧開嘴笑了。
「有小孩。」它說,聲音稚嫩又清脆,「來玩呀。」
林野沒有搭理它,繼續往前走。
那小孩的臉從窗口縮回去,幾秒後,旁邊的窗戶又打開了,小孩的臉出現在那扇窗後。
「來玩呀,來玩呀。」它重複著同一句話,笑聲從各個方向的窗戶里同時響起來。
林野抬頭,發現一整條街的窗戶都打開了,每扇窗後面都站著那個小孩,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位置,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念希。」林野低聲說。
念希手指微動,血霧從周身蔓延開來,看到血霧的一瞬間,那個小孩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窗戶同時關上,啪的一聲,整條街恢復安靜。
周蓉緊緊跟在兩人身後,嘴唇哆嗦著:「這是什麼……」
「攔路的。」林野說,腳步沒停。
走了大概十分鐘,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座橋。
橋不長,也就十幾米,底下是一道乾涸的河床,河床里堆滿了骨頭,有人骨也有獸骨,一層疊一層,白花花的鋪了滿底。
橋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老式的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手裡拄著一根拐杖,像退休的老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