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橋的正中間,看到林野幾人走過來,不急不慢地推了一下眼鏡。
「過橋得交過路費。」他開口,聲音溫吞吞的。
林野停下腳步:「用什麼交?」
「你身上有什麼,就交什麼。」
周蓉在身後小聲提醒:「別過,這座橋有問題,就是他從頭到尾把我騙進那條通道的。」
中山裝老頭聽到周蓉的話,嘴角彎了一下:「小姑娘,你這話說的不對。我可沒騙你,是你自己選的路。」
林野的目光在老頭身上停了幾秒,忽然開口:「你知道鐘樓怎麼走嗎?」
老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溫吞的樣子。
「小伙子,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就是這座橋的守橋人,想過橋,就得留下東西。」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橋頭,他能感覺到念希的血霧在身後無聲地瀰漫,已經裹住了橋面的兩側。
「我們可以給,就是不知道你留不留的住。」林野說。
老頭眯起眼,手指在拐杖上敲了兩下。
橋底的骨頭堆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根根骨頭往上立起來,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個畸形的骨架,骨架外裹上一層灰黑色的皮,變成了一群矮小的東西。
它們從河床里爬上來,歪歪扭扭地站到老頭身後,數量極多。
「那試試。」老頭說。
林野沒猶豫,抬腳就往橋上走,鐮刀從手心滑出來,刀刃橫在身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腳下的橋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頭身後那些矮小的東西速度極快,貼著橋面滑過來,林野鐮刀橫斬,刀刃掃過第一個,那東西從中間斷開,灰黑色的皮肉翻卷,裡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但後面的東西踩過同伴的殘骸繼續撲上來,數量太多,林野的刀刃被三隻同時咬住,他甩不開。
那些東西的牙齒嵌進刀刃里,發出嘎吱嘎吱的刮擦聲。
念希出手了,血霧凝成兩根細線,從林野身側穿過去,精準地扎進老頭胸口。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洞,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沒用的。」老頭說,「我不在這副身體裡。」
林野猛地反應過來,他的目光越過老頭,看向橋對面。
橋的另一頭,乾涸的河床邊緣,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慢慢站起來。
真正的守橋人一直在橋對面,站在橋上的這個只是一個殼子。
那佝僂的身影慢慢轉過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他的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瞳孔灰白,像是早就瞎了。
但他看著林野的方向,嘴角咧開一個很大的笑。
「交一樣東西。」他用那種乾裂的嗓音說,「什麼都行,眼睛、耳朵、手指頭,或者那個女鬼身上的血。」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在耍他們,念希的臉色冷下來,她輕輕把懷裡的孩子遞給旁邊的周蓉。
周蓉手忙腳亂地接住兩個孩子,抱得緊緊的。
念希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橋面上,整個橋面猛地往下一沉。
暗紅色的光從她腳下炸開,順著橋面蔓延,像蛛網一樣鋪滿整座橋,那些矮小的東西被光觸碰到瞬間爆開,碎成灰黑的粉末。
橋對面的佝僂老頭臉色變了,身體往後撤,但來不及了,血霧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上去,把他裹在中間,像一隻攥緊的手。
老頭在血霧裡掙扎,身上不斷有灰白色的皮肉被腐蝕脫落,他發出嘶啞的慘叫聲,聲音越來越弱。
林野快步走過橋,站在血霧外面,看著裡面的影子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血霧散開,地上只剩下一截乾枯的拐杖。
周蓉抱著孩子跟過來,腿還在發軟,她看著地上那截拐杖,忽然說:「他的拐杖上,有很奇怪的刻紋。」
林野蹲下來撿起那截拐杖,手指摸到杖身上有一圈細密的刻痕,像某種符文,又像一種標記。
他把拐杖收進儲物空間,心裡有了數。
從他們踏入詭異世界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人設計好了。
林野站起來,朝橋對面看去,街區的樣貌變了,建築從破敗的平房變成了更規整的樓房,窗戶里偶爾有影子一閃而過。
遠處最醒目的是那座鐘樓,比在荒原上看時更清晰了,灰色的外牆,尖頂,第七層的位置有一圈暗紅色的光在緩緩轉動。
「快到了。」林野說。
他說完這句話,消失了很久的金手指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來,聲音有些虛弱。
【提示:剛才那地方……太深了,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我現在能說話了,你們走到哪裡了?】
林野在心裡回了一句:「剛過一座橋,能看見鐘樓了。」
【提示:注意那些樓房。我能感覺到前面那片區域裡,藏著的東西比剛才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可怕。而且……】
金手指頓了一下。
【提示:有個好消息和壞消息。好消息是,怪談遊戲的本體過不來,它只能往這邊派分身。壞消息是,它至少派了三個。】
三個。
林野的牙咬緊了,怪談遊戲的分身,每個至少是降臨者級別的詭異。
一個他們勉強能應付,三個加起來,念希的鬼域又被壓制著,很難全身而退。
「能定位它們在哪兒嗎?」林野問。
【提示:不能精準定位,但我能感覺到它們分散在城市的不同位置,有一個在東邊,有一個在西邊,第三個……就在鐘樓附近。】
【提示:你體內的怪談雖然跟它同源,但是實力太弱,不但定位不到怪談遊戲還會被它反向監視。】
林野深吸一口氣,至少知道了底牌。
「繼續往前走。」
進入居民區後,街道兩側的樓房變得更高更密集,但街上空無一人。
林野踩著碎石路面往前走,忽然感到一種不適,像有人把一隻冰冷的手按在他後心。
他回頭,街道盡頭什麼都沒有,但那種注視感沒有消失。
「念希。」他低聲。
念希也感覺到了,她腳步放緩:「後面有東西跟著。」
林野想起金手指說的三個分身:「是怪談遊戲的分身?」
「不是,是另一種東西……更老的氣息。」念希的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跟妾身身上某樣東西有感應。」
「你們看,那些建築好像……在動。」周蓉驚恐的指著四周的房屋。
起初只是牆面上細小的龜裂紋路在慢慢變深,接著整面牆都鼓起來一塊,又縮回去,像肺葉在呼吸。
林野站在街道中央,腳底傳來的震動極輕微,但頻率越來越快。
他側過頭,看到左前方一棟三層小樓的窗戶正在膨脹,窗框被撐得變形,玻璃從中間裂開一條縫。
那個蠕動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第一個窗戶炸開了。
玻璃碎渣往外噴,碎屑落地之前就被一條灰紅色的東西捲住拖回了窗洞裡。
那條東西大約兩指寬,表面覆著一層黏滑的液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它從窗洞裡探出來,前端分成了兩個叉,像蛇的舌頭。
更多的窗戶跟著炸開,一層一層往上數,每一扇窗里都伸出了同樣的肉舌。
它們沒有馬上撲過來,而是懸在半空中輕輕擺動,方向不斷調整,像在尋找什麼。
林野往前邁了半步,把念希擋在身後。
他注意到那些肉舌擺動的方向全都指向同一個位置——周蓉。
周蓉縮在念希身後,懷裡還抱著小平和小安,兩個孩子被她摟得緊,小臉擠在一起。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的頻率快到不正常。
她手臂上那些傷口,之前被念希的血霧包裹住了,現在血霧撤掉了一部分,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里。
那些傷口裡的灰白色碎屑亮了一下。
這一下像信號。
所有肉舌同時轉向,幾百條灰紅色的東西從各個窗戶里激射出來,速度極快,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像一張從天而降的網。
念希五指張開,血霧從掌心噴出,在眾人周圍形成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肉舌撞上來,發出嗤嗤的聲響,接觸面的皮肉被腐蝕,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煙。
但那些肉舌沒有縮回去,它們頂著血霧的腐蝕往裡面鑽,前端被燒爛了,後面的部分繼續往前頂,爛掉的皮肉脫落,新露出的部分還是活的。
林野看見一條肉舌已經鑽穿了表層血霧,前端只剩下小指那麼一截,但依然在往裡拱。
他抬手一刀削過去,鐮刀從肉舌根部切過去,斷口整齊。
斷掉的那截落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但斷口處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幾秒之內又長回了原來的長度。
不止這一條,所有被切斷的肉舌都在同時再生,速度快得驚人。
林野:「會再生。」
念希眉頭緊著,血霧的厚度在加,她把鬼域壓縮到最小範圍。
那些肉舌被擋在外面,像一堵活動的牆,層層疊疊地覆蓋在血霧表面,不斷被腐蝕又不斷補上新的一層。
腥甜的氣味越來越濃,從血霧的縫隙里滲透進來,熏得人喉嚨發癢。
周蓉開始咳嗽,她懷裡的兩個孩子也跟著動了一下,小平的眼皮跳了跳,但始終沒有睜開。
林野盯著那些肉舌看了幾秒,發現一個細節。
那些被血霧腐蝕掉的肉舌碎片落到地上之後,會迅速從灰紅變成一種灰白黯淡的東西,像褪了色的舊布。
而那些舊布碎片,那些肉舌不會主動去碰,它們寧願繞開地上的碎屑,也不往那些舊布碎片上落。
「金手指。」林野在心裡叫了一聲。
【提示:這些東西怕舊物。】
「舊物?什麼樣的舊物?」
【提示:活人用過的東西,年頭越久越好,越接近人的一面,舊物的壓制就越有效。】
林野的腦子轉得很快,舊物……活人用過的東西。
他儲物空間裡確實有不少雜物,當初在各個副本里收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一直沒扔。
有一件當初在古鎮上撿到的舊棉襖,破得不成樣子,袖口都爛了,但上面還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當時他隨手塞進儲物空間是因為那件棉襖的針腳縫得很古怪。
還有一塊門板,半扇大小,表面被煙燻火燎過,黑漆漆的。
他伸手進儲物空間摸了一把,指尖碰到那塊門板的邊緣,冰涼的觸感,木頭表面有一層粗糙的炭化物。
他猛地抽出來,門板從儲物空間彈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門板落地的那一瞬間,最近的一排肉舌突然往後縮了一下。
有效。
林野心頭一松,彎腰把門板豎起來,擋在眾人面前。
門板不高,也就到他胸口,但寬窄合適,正好能擋住幾人的正面。
他把棉襖也扯出來,朝周蓉扔過去:「給孩子們披上。」
周蓉手忙腳亂地接住那件破棉襖,哆哆嗦嗦地往懷裡裹。
棉襖一貼到她身上,那些對準她的肉舌集體往後彈開了半寸,有幾條甚至縮回了窗洞裡,躲在裡面不肯出來。
但還是有肉舌在往前試探,它們繞開了門板正面,從兩側包抄過來。
林野把門板橫過來擋在一邊,念希的血霧也撤掉了一部分,把力量集中到另一邊。
這時候金手指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林野從未聽過的複雜情緒。
【提示:等等,我感覺到一個東西過來了,就在你們旁邊那堵牆後面。】
林野的鐮刀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右側那棟樓的牆面。
那堵牆的磚縫裡滲出一股黑氣,很淡,但不散,在灰白的天光下像墨滴進水裡的狀態。
牆體表面的磚塊開始往外凸,一塊一塊脫落,露出的不是磚後的空洞,而是一層灰撲撲的麻布。
一個人從牆裡走出來。
準確地說,是裹著麻布的一個佝僂身影。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地上拖,麻布的下擺蹭過地面,在地上留下一道濕痕。
它的背駝得厲害,拱起來的脊背把麻布頂出一個尖銳的弧度,像背著一座小山。
臉埋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到五官,只能看到兜帽邊緣有幾縷灰白的頭髮垂下來,又干又枯。
它走到距離眾人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