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肉舌在它出現的瞬間全部縮回了窗洞裡,一扇扇窗戶重新關上,整條街在一秒之內恢復了安靜,只留下牆體上密密麻麻的裂痕證明剛才發生過什麼。
它抬起一隻手,掀開了兜帽。
兜帽底下是一張皺到幾乎辨認不出五官的臉。
皮膚所有的褶皺都堆積在眉骨和顴骨之間,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發黃。
它的嘴唇薄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撇著,整張臉上唯一有表情的地方是那雙渾濁眼睛裡的光。
它盯著念希,慢慢地咧開了嘴。
「鬼新娘。」它的聲音像兩塊干木頭在摩擦,又低又啞,「好久不見。」
念希的身形繃了一下。
老詭往前挪了半步,麻布在地上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它微微側過身,像是在展示什麼,然後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右肋下方。
那個位置隔著破麻布摁下去,能看出一個小鼓包,像皮下藏著什麼東西在微微頂起。
「你的肝,在我這裡捂得可熱乎了。」老詭說。
念希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枯瘦的手上,嘴唇抿著。
血霧在她周身流轉的速度突然加快,原本只是緩慢盤旋的氣流變成了細密的旋渦,顏色深了一度。
老詭的手從右肋放下來,嘴裡發出幾聲含混的笑。
它的目光從念希身上移開,在林野臉上停了一瞬,又掠過周蓉,最後落在小平和小安身上。
「小娃娃。」
老詭歪了一下頭:「睡不醒的小娃娃。」
林野往前邁了一步,門板豎在身側:「你拿了我老婆的肝?」
老詭笑了一聲:「怎麼,想要?」
林野冷冷地撇了撇嘴就要動手。
老詭卻不緊不慢的又笑了一聲:「急什麼,跟了我這麼久的東西,總得讓我多捂一會兒。」
它頓了頓:「你們是要去鐘樓?」
「是。」
「那你們走錯了方向。」老詭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街道的另一邊點了點,「鐘樓在那邊,你們走的這條路是往西去的,越走越遠。」
林野轉頭朝老詭剛才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邊的街道盡頭確實能看到鐘樓的尖頂在灰白的天空里露出一個尖角,比他們剛才在橋上看到的偏移了一些角度。
他不確定這東西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金手指在他腦海里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嗯」,確認了老詭說的方向是對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個?」林野問。
老詭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像從遠處傳來的回聲。
「因為我等著看你有沒有命走到鐘樓,肝這個東西,要是送錯了人,我可虧大了。」
「不過……」老詭話風一轉,「倒是可以給你們看看。」
說著,他竟然從自己的身體裡摸索出一顆暗紅色的光球。
拾荒老人把暗紅色的光球托在掌心。
那東西不大,也就核桃大小,表面有一層流動的光澤,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跳動。
林野的視線剛落到那光球上,念希的身體就猛地弓了下去。
他轉頭的時候,念希已經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按在小腹的位置。
暗紅色的血從她嘴角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在灰白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的小腹處青筋一根一根地突出來,整片皮膚都繃緊了,隨著光球跳動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收縮。
「老婆!」
林野惡狠狠的瞪向眼前的老詭:「快住手!」
老詭把光球往上託了托,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暗紅色的光。
它沒有捏第二下,只是把光球握在掌心裡,慢慢收攏五指。
光球的亮度暗了一分,念希的小腹猛地往裡一縮,她咬著牙沒出聲,但脖子上的血管繃出來了。
「我說了,」老詭的聲音不急不慢,「不會殺你,詭異遊戲要的是你活著走到鐘樓。」
它把光球收進麻布底下,拍了拍那個鼓包的位置,像在拍一件心愛的物件。
「但我可以讓你走一步,跪三步,你走得越慢,你家男人死得越快。」
「你找死!」
林野的腳已經邁出去了,鐮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念希的手從後面伸過來,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力氣大得驚人。
林野被她拽得頓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中。
念希撐著地面站起來,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她用另一隻手背擦了一下。
她直起腰的動作很慢,小腹的肌肉還在不自覺地痙攣。
「他在拖延時間。」念希說,聲音帶著血的腥氣,「繞路,城中巷子多,總能避開他。」
老詭站在五步遠的地方,嘴角往下撇著,沒有追上來。
它看著念希站直身體,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像什麼動物在吞咽口水。
「往東走第三條巷子往北拐,」老詭忽然開口,「那條路能繞開我,但那條路上有別的老朋友在等著你。」
它轉過身,往牆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從兜帽的縫隙里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
「對了,你們從通道裡帶出來那個女的——她身上的標記不止一處,你們自己沒發現而已。」
老詭的身影融進牆體裡,徹底消失,牆面上只剩下一道深色的濕痕,沿著磚縫往下淌。
林野回頭看了周蓉一眼。
周蓉自己也在低頭檢查手臂上的傷口,那些灰白色的碎屑還在皮肉里嵌著,但並沒有擴散的跡象。
她抬起頭,對上林野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林野沒有追問。
念希的身體晃了一下,林野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
「怎麼樣?」
念希擺擺手表示沒事。
林野的神情卻無法輕鬆,這個老詭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他走錯路了,順便警告他們?
它到底要做什麼?
詭異遊戲已經知道他們來了,是故意讓這個老詭攔在這裡的?
就在林野思考之際,念希突然從口中吐出一顆腐爛的心臟。
急得林野連忙扶住她:「念希,怎麼了?」
「困……好睏……」說著念希竟然像人一樣打了一個哈欠。
「夫君,我好像困了……」
「怎麼會這樣?」林野面露無措,念希從來沒有說過困。
現在這是怎麼了?
而且她為什麼會吐出來一顆腐爛的心臟?
這顆心臟是誰的?
【提示:她說的不是困,而是疼。】
「是疼?」林野的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為什麼會疼?
【提示: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很可能和剛才那個老詭有關係,畢竟我對鬼新娘為什麼會沉睡,知道的比較少。】
「那現在怎麼辦!」林野急切地問道。
【提示:等那老詭走遠應該就好了。】
金手指說的沒錯,不過短短一分鐘,念希又恢復了正常,不再喊困,而是疑惑的看著地上的心臟。
「我記得,我沒有吃過什麼亂七八糟的心臟。」
見她恢復正常,林野才鬆了口氣,並順手將心臟塞進了儲物空間。
「先帶著。」
「都聽夫君的。」
林野伸手揉了揉念希的頭頂,有點笑不出來。
原以為回到這裡的念希會如魚得水,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沒想到他們才是待宰的羔羊。
林野把沉重的心思壓下去:「我們先找對方向。」
「好。」
林野把鐮刀收好,彎腰把念希抱起來,然後朝老詭說的方向走去。
周蓉抱著孩子緊跟著,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被剛才那一幕嚇到了。
往東走了大約兩百米,第三條巷子出現在左手邊。
巷口很窄,兩邊的牆體幾乎貼在一起,頭頂的灰白色天光被擠壓成一條細線。
牆面上的磚塊長滿了青灰色的霉斑,腳底下踩著一層濕漉漉的東西,像苔蘚又像腐爛的紙漿。
林野側著身子擠進去,巷子裡的空氣很悶,聞起來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走了大約十分鐘,巷道在一處分岔口變得開闊了一些。
林野停下來,往北看了一眼,北邊的通道更窄,幾乎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但隱約能看到盡頭有光。
他剛要邁步,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什麼東西落地,又像有人把腳從泥里拔出來。
林野回頭,巷子深處什麼都沒有,但那股注視感又來了,跟之前從肉壁通道出來時感覺到的一模一樣,就在背後的某個位置,盯著他後脖頸那一小片皮膚。
念希也感覺到了,她的血霧往後方延伸了一尺,在通道的拐角處停住。
血霧的末端輕輕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它還在跟著。」林野說。
「不止它。」念希的目光掃過巷子上方,「上面的牆縫裡有東西。」
林野抬頭。
巷子上方兩堵牆之間的縫隙里,塞著一條條灰白色的東西,縮在磚縫深處,一動不動,像一群被塞進牆裡的蟲子。
它們沒有眼睛,只露出身體的一小截,表面覆蓋著一層跟磚塊顏色相近的灰白色殼子,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提示:那些是眼線,應該是拾荒老詭放在城裡的,盯著每一個活物。】
「能繞開嗎?」
【提示:繞不開,但你可以不打草驚蛇,只要你不對它們下手,它們不會主動攻擊。」
林野收回目光,繼續往北走。
那些牆縫裡的灰白色東西沒有動,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殼子底下有東西在轉,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巷道越走越窄,窄到周蓉不得不側過身子,兩個孩子在她懷裡被擠得往下滑,她騰不出手調整,只能用下巴把小平的腦袋往上頂了頂。
又走了大概一刻鐘,巷道到了盡頭。
林野側身從最後一道窄縫裡擠出來,眼前豁然開朗,他抬頭看了一瞬,腳步頓住了。
面前的建築群異常整齊。
牆體外面嵌著黑色鑄鐵的柵欄,柵欄的頂端鑄成尖矛的形狀,一根一根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每棟樓的入口處掛著一塊褪色的鐵皮牌子,牌子上用剝落的紅漆寫著同一行字:精神療養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稠的消毒水氣味,跟醫院裡那種刺鼻的漂白水味道不太一樣。
地面潮濕,踩上去的觸感像剛拖過地,水還沒幹透,每隔十步就有一盞慘白的燈嵌在牆體裡,白光照出來,把街道照得像一間放大的手術室。
林野站在街道入口,目光掃過那些一模一樣的建築。
他的視線停在右前方第二棟樓的二樓窗口,那扇窗戶透出來的光跟其他窗口不一樣。
其他窗口裡的光是慘白的冷光,跟牆上的燈一個顏色,只有那扇窗口裡的光是暖黃色的。
【提示:那扇窗……你有沒有覺得眼熟?】
林野盯著那扇暖黃色的窗口看了一會兒,腦子的某個角落被觸動了。
「不會是……」
瘋人院?
那個副本的大boss不是已經被老婆吞了嗎?
這個副本怎麼可能還存在!
念希的目光掃過整條街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裡的布置跟周圍完全不兼容,像被硬塞進這片區域裡的。」
林野想起寒舟。
不知道玩家離開後,那個副本最後怎麼樣了。
「夫君是在擔心之前的助理?」念希關心地詢問。
林野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那些通關的副本會怎麼樣?」
念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暗淡了一瞬:「不知道,如果沒有降臨者願意接納,大概率會被扔到城市之外。」
「城市之外……」林野扭頭看向身後,身後只有一片無盡的荒原,「那裡有什麼?」
「那是……真正的禁區,沒人知道那裡會孕育出什麼樣的怪物。」念希輕輕嘆了口氣。
【提示:據說現在的規則神就是從那片禁區中殺出來的,所以現在才會這麼強。】
林野滿頭問號,你是說讓他去打一個從禁區里爬出來的玩意嗎?
【提示:我們要相信你老婆好吧,雖然我不知道當年你老婆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多少還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提示:當年針對你老婆的獵巫行動動靜鬧的可不算小,那……】
金手指突然禁聲,意識到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