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冷笑一聲:「說啊,怎麼不繼續說了?」
【提示:……】
眼看金手指認慫,林野這才邁步進入街道,剛進入,右側第二棟樓一樓的鐵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大概兩指寬。
縫隙里什麼都沒有,黑洞洞的,林野停下來盯著那條縫,門又自己關上了,砰的一聲,生怕他們聽不到。
林野沒動,等了幾秒確認沒有東西出來,才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兩步,他感覺到腳底的地面發生了變化,原本平整潮濕的磚面變得凹凸不平。
他低頭看,腳下的磚縫裡滲出一根根灰白色的細線,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
那些細線很細,幾乎透明,如果不是踩上去有異物感根本看不到。
林野的腳抬起來,那些線沒有纏上來,只是靜靜地貼在地面上,像死物。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線緩緩地收回了磚縫裡,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念希在他身後低聲說:「這些線有溫度。」
林野明白她的意思。
那些線的溫度跟人體的體溫接近,在陰冷的醫院街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殘留的活肉。
「別踩到。」林野說。
「已經踩到了。」念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底。
她腳底的血霧自動瀰漫開來,覆蓋了鞋底,那些灰白色的細線接觸到血霧,瞬間蜷縮起來,從磚縫裡縮了回去。
周蓉跟在後面,腳上沒鞋,光裸的腳底板踩在潮濕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開磚縫裡漏出來的那些線。
但線實在是太多了,根本避不開。
她的腳剛落地,一根灰白色的線就纏上了她的腳踝,貼著她的皮膚繞了一圈,線的末端甚至伸進了她腿上的舊傷口裡。
周蓉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念希伸手把她撈住,血霧順著她的手指蔓延到周蓉的腳踝上。
纏上來的灰線瞬間斷了,周蓉的腳踝上留下一圈紅痕。
「標記在加重。」念希語氣平靜,但手指在周蓉的小腿上按了按,「你傷口裡的碎屑開始長了。」
周蓉低頭看自己的腿,傷口邊緣的皮膚微微凸起,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凸起的硬塊被按下去,幾秒後又彈回來。
林野提醒:「往前走,先離開這條街。」
幾人加快步子,沿著街道往前趕。
兩側的療養院建築越來越密,鐵柵欄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不像是普通植物,表面甚至鋪滿了一層細密的鱗片。
走到第三棟療養院門口的時候,林野聽到了一陣斷斷續續的歌聲。
聲音從樓上傳來,三樓的窗口半開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
林野抬起頭,看清了窗口後面的臉。
那是一個穿白色病號服的女人,頭髮擋著半邊臉。
她趴在窗沿上,嘴唇一張一合,哼著同一句調子,反反覆覆地哼,唱著:「來呀來呀,到我這裡來。」
林野的視線在女人臉上停留了一秒,這個病人他並不認識。
念希掃了一眼窗口,目光沒有多停留:「她身上沒有殘留的怨氣,只是一個空殼子。」
窗口的女人還在唱,唱到一半聲音突然卡住,她的頭猛地往旁邊一歪,脖子發出咔嚓一聲。
歪過去之後,她的視線從林野身上移開,落在街對面的一棵枯樹上。
枯樹的枝幹上掛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空蕩蕩地垂著,袖子在風裡輕輕晃。
林野眯起眼睛,病號服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袖子也從軟的布料變成了硬的,然後病號服從樹枝上脫落了。
它落地的姿勢不對,像一具被抽掉脊柱的屍體,軟塌塌地堆在地上,皺成一團。
幾秒後,它開始重新膨脹,布料一點點鼓起來,先是從領口開始,接著是肩膀、前胸、袖子,最後是下擺,就好像有人在裡面慢慢地穿上了它。
那件病號服站起來了,輪廓是一個人的形狀,但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層布。
它的正面朝著林野的方向,領口的位置微微凹進去,像有一張看不見的臉在盯著他們看。
「跑。」林野說。
幾人轉身往街道深處跑。
那件空病號服在後面跟了上來,布料擦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速度不緊不慢,始終跟林野他們保持著大概十步的距離。
林野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那件病號服沒有追得更近,念希的血霧往後鋪了一段,空病號服被血霧碰到的一瞬間,布料表面浮出一層暗紅色的裂紋。
它頓了一頓,往後退了幾步,等血霧散去再跟上來。
「它在驅趕我們。」林野喘著氣說,「跟之前那些觸手一樣,把人往某個方向趕。」
念希的呼吸也急了一些,小腹的肌肉還在時不時痙攣一下,她感受到了另一股跟自己一樣的氣息。
會是哪個老朋友?
「前面有出口。」周蓉突然說道。
街道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的灰白色比街道上的燈光更亮一些。
林野衝過去,側身擠進鐵門,穿過鐵門之後,街道消失了。
他們站在一個院子裡面。
院子的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磚,磚縫裡嵌著一顆顆白色的小石子,石子的排列形成某種複雜的圖案,像符文又像地圖。
院子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口鐵鐘,鐘身鏽跡斑斑,表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符,字符是凹下去的,凹槽里填滿了暗紅色的血液。
院子的三面都是建築,只有他們來時的鐵門是出口。
但那扇鐵門後面,那件空病號服正隔著門縫往裡看。
門縫很窄,它進不來,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後,領口處的凹陷朝著他們的方向。
林野轉身打量著這個院子,青磚地面上的白色石子圖案,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鐵鐘的鏽跡分布極不均勻,鐘身的頂部幾乎沒有鏽,越往下鏽越厚,底部的鏽已經結成了殼,一片一片地翹起來。
「這口鐘……」周蓉忽然開口,「我見過的。那個騙我們來的老頭,他的院子裡就掛著這麼一口鐘,一模一樣。」
林野轉頭看她:「確定一模一樣?」
「鏽跡的形狀都一樣,你看著鐘身左下角那塊鏽,那個形狀像一個人臉側臉的輪廓,我那天晚上盯著看了很久。」
林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那塊鏽的輪廓確實隱約像一個側臉。
他伸手碰了一下鐘身,指尖剛觸到鏽面,鐵鐘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震動,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鐘壁內部敲了一下。
隨著這聲震動,院子三面建築的窗口同時亮了,幾十扇窗,每一扇窗里都亮起了暖黃色的光。
光亮起來之後,窗口後面出現了一張張臉,全是穿白色病號服的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的表情高度統一,嘴角往上扯著,眼珠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石台上的鐵鐘。
其中一個病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又尖細,把同一句話重複了三遍:「鐘響了,老鬼要吃飯了。」
其他的病人跟著說,聲音從四面八方疊在一起,一句接著一句,整個院子迴蕩著同一句話:「老鬼要吃飯了,老鬼要吃飯了。」
林野往後退了半步,背靠上念希的胳膊。
念希的眼皮往下耷拉,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氣,哈欠連連。
「老婆?」林野伸手扶住她的腰。
念希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含混不清:「困……」
她手上的力道鬆了,小平從她臂彎里往下滑,林野趕緊伸手撈住。
念希的小腹抽動了一下,她整個人弓起來,嘴角又滲出血來。
「肺。」念希的聲音又輕又啞,「有人在碰我的肺。」
林野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肺。
剛才那個老詭拿的是肝,現在這口鐵鐘引出來的東西碰的是肺。
念希的器官被拆了多少份,分散在多少個老詭手裡?
窗口的那些病人還在重複同一句話,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
院子中央的鐵鐘又震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響,鐘聲在院子裡來回撞。
隨著第二聲鐘響,鐵門後面那件空病號服裂開了。
布料從中間撕成兩半,落在地上皺成兩堆布片。
門縫後面沒有了東西,但林野心裡清楚,它已經進來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那件空病號服穿在了一個病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石台旁邊,背對著他們,身上的病號服破了兩個洞,袖子只掛了一半。
他慢慢轉過身來,林野看清了他的臉,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臉上沒有血色。
他的手裡拿著一根鋼管,鋼管的頂端焊著一塊鐵片,鐵片上刻著跟鐵鐘上一模一樣的字符。
他拿著那根鋼管,一下一下地敲著石台的邊緣,發出沉悶的噹噹聲。
「你們不該來這裡。」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老鬼就住在這間院子裡,你們走進來的那一刻,就出不去了。」
林野盯著他:「你是這裡的病人?」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以前是,現在不是。」
他抬起手,指向鐵鐘:「這口鐘就是老鬼的本體,你們站在這口鐘旁邊,它已經聞到你們了。」
「它最喜歡的是女鬼的肺,活人肺它不要,就喜歡鬼的肺。」
念希靠在林野身上,眼皮幾乎抬不起來了,她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頻率在變慢,每次吸氣都像要停很久才能呼出來。
林野把她扶正,低聲說:「你回玉鐲里。」
念希搖頭:「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有辦法。」林野說,「你信我。」
念希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睏倦跟擔憂混在一起。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陣更劇烈的痙攣從她胸口炸開,她整個人一抖,吐出來的血把林野的衣襟染紅了一塊。
林野心疼不已,轉頭看向那個中年男人:「你說的老鬼,它什麼時候出來?」
中年男人看著林野,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鐘響三聲,它就出來了。第二聲已經響了,第三聲……」
他手裡的鋼管又往石台上敲了一下,當。
鐵鐘跟著震了第三下。
鐵鐘表面的鏽塊開始往下掉,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鐘壁。
鐘壁上的字符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沿著凹槽流動,從鐘身頂部流向底部。
院子的地面開始震動,青磚之間的白色石子圖案發生了變化,那些小石子像活了一樣,沿著紋路慢慢移動,重新排列成另一個圖案。
林野只來得及看那個圖案一眼,全身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那個圖案是一個肺的形狀。
他摟緊念希:「回去!現在!」
念希沒再猶豫,她閉上眼,身體虛化成一片暗紅色的光,光縮成一線,鑽進了林野手腕上的玉鐲里。
玉鐲上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來,變得黯淡無光。
林野把小安和小平接過來,一手一個,兩個孩子在他懷裡蜷縮著。
他轉頭看周蓉,周蓉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但腳沒挪。
「你也回通道那邊去。」林野說,「這裡不安全。」
周蓉搖頭,嘴唇哆嗦著:「我回去了更不安全,那些線會吃了我的。」
林野沒時間跟她爭論。
鐵鐘的鏽已經剝落了大半,鐘壁上的光越來越亮,暗紅色的光把整個院子照得像浸在血水裡。
窗台上的那些病人不知何時全閉上了眼,臉上的笑也消失了,換成一種統一的仰臉朝天的姿勢,像在等待什麼。
那個中年男人把鋼管往地上一扔,鋼管滾到牆角,發出哐當一聲。
他轉過身,面朝鐵鐘,站得筆直。
「要來了。」他說。
鐵鐘炸了。
鐘身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往兩邊擴張,整口鐵鐘像一朵花一樣往外翻卷,鏽塊和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那隻手極瘦,皮包骨頭,指甲又長又黑,像五把彎曲的匕首。
它扒住鍾裂的邊沿,慢慢往上撐,手腕露出來了,然後是小臂,然後是一條佝僂的胳膊。
緊接著第二隻手從洞裡伸出來,兩隻手一起撐在邊沿上,一個瘦小的身軀從洞裡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