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起來往北邊看了一眼。
北邊的街道盡頭有一棟矮樓,樓體的外牆缺了一大塊,像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掏空了。
那塊缺口邊緣的磚塊斷面是新鮮的,跟燈柱斷口一樣的灰白色亮面。
林野沒有往北走,而是順著街道往南快步離開。
腳下的碎磚和碎玻璃踩上去咯吱作響,他儘量走邊緣沒有碎渣的地方,但偶爾還是會有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彈。
穿過那條街道之後他進了一片低矮的商業區。
這裡的店鋪大門緊閉,鐵質捲簾門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凹陷。
林野找到一間捲簾門還算完整的店鋪,蹲下來用手抬了一下門的下沿,門下面有一條一指寬的縫隙,他側著身體勉強擠了進去。
店鋪裡面很暗,貨架上空蕩蕩的,只有最裡面一排還擺著幾盒紙盒。
他把小平和小安放下來,兩個孩子坐在地上,林野靠著貨架喘了一口氣。
喘到第三口的時候,他聽到了外面街道上有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隔著一道捲簾門傳進來,悶悶的,但能聽清句子。
「……它們都在往南走,北面的東西全撤了。」一個聲音說。
「那通道呢?」另一個聲音問。
「通道已經塌了,腎被拿走了,拿的人還在城裡,遊戲那邊放了很多東西出來找,並且每一片區域都在搜查。」
「找到了嗎?」
「還沒有,但快了。那片區域的標記在移動,有人看到了一隻扁平的東西追到了一片居住區又退回來了,說明目標就在那一片附近。」
林野的手指攥緊了鐮刀的刀柄,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很重。
外面的腳步聲遠去了。
兩個人走的方向是往東,步子不急不慢,像巡邏的人在各區域之間移動。
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林野才從貨架旁邊站起來。
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
如果那些扁平的東西身上帶有某種跟腎共鳴的標記,那麼他只要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一定時間,標記就會被附近的東西感應到。
林野把小平和小安抱起來,從捲簾門下擠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跟他進來的時候一樣空,但空氣里那股灰白色的粉塵味更濃了。
林野選了往西走的方向,儘量挑窄巷子和建築密集的位置穿行,視線不佳能干擾追擊者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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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段他就換一個方向,有時候往北拐兩條街再折回西面,有時候在交叉口來迴繞一圈再從出口出去。
走了將近半天之後他停在了一處廢棄的天橋底下,天橋的橋洞是半封閉的,三面有牆,只有一面敞開。
他在敞開的那面堆了幾塊碎石擋住視線,把小平和小安放在橋洞最裡面的乾燥地面上。
「我們要在這裡待幾天。」林野說,「等你們乾娘吸收完腎的力量。」
小平看著他,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在說「我知道了」。
小安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撿的碎骨頭,放在林野手心裡。
兩個孩子輪流守在橋洞兩側的缺口處,小平蹲在西邊那面破碎的牆後面,小安蹲在東邊被碎石擋住的入口旁邊。
林野坐在最裡面靠著混凝土牆面,把鐮刀橫在膝上,閉上眼休息。
但他完全睡不著。
耳朵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天橋底下很安靜,偶爾有風從缺口處吹進來,但安靜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打斷了。
林野聽到了一種聲音,像金屬在石面上緩慢拖動的刺耳長響,聲音從東邊來,方向正好對著天橋的入口。
林野睜開眼,小平已經站了起來,小平偏過頭朝林野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野沖他點了一下頭。
小平退了回來,蹲到林野身邊,小安也跑回來了,兩個孩子縮在橋洞最深處。
拖拽聲越來越近,在天橋入口處停下了。
林野透過碎石堆的縫隙往外看,天橋入口外面的地面上立著一個人形的東西,比普通人體型更高,肩膀很寬,兩隻手裡各攥著一根黑色的鐵鏈,鐵鏈的末端拖在地上,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磨出一道一道白痕。
它在入口處停了一會兒,頭部轉動的角度很慢,像在掃描周圍的空間。
它的頭轉了三圈之後停住了,轉向了天橋的方向。
林野把呼吸壓到最低,鐮刀握在手裡但沒有抽出來。
他貼著牆壁沒有動,小平和小安貼著他也沒有動,三個人縮在橋洞最暗的角落,連體溫都壓了下去。
那個人形握著鐵鏈在原地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它轉身了,拖著鐵鏈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拖拽聲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林野靠在牆面上等了一刻鐘,確認聲音沒有再折返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玉鐲,玉鐲的光比剛才暗了一些,但穩定。
念希在裡面,聽不到外面的動靜,正專心地癒合腎臟的裂紋。
接下來幾天情況一直在變壞。
林野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最長的一次也不超過兩個時辰,那之後就會有東西慢慢靠近他所在的方向。
最短的一次他只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小平就拽了他的袖子。
林野抬頭的時候從小安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入口處有一團灰白色的光在晃動。
林野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換兩到三個地方。
有時候是廢棄的居民樓的地下室,有時候是商場倉庫最深處的角落,有一次他鑽進了一輛廢棄的公交車裡,把座位底下的空間清出來抱著兩個孩子擠進去躺了半晚。
每一次轉移都讓他更疲憊,腳底的水泡破了又長新泡,小腿的肌肉從酸痛變成了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