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往後靠了靠,聲音壓低了半度:「我知道一個辦法——把她的力量拆散。」
「降臨者的力量集中在她體內幾樣核心的東西上,心肝脾肺腎,只要把這幾樣東西從她身體裡剝離出來,她的力量就會散掉。」
「然後呢?」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石桌邊緣傳過來。
林野順著聲音看過去,角落裡的老詭身形瘦小,裹著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袍子,背駝得很厲害,脊背拱起來頂出一個尖銳的弧度。
是拾荒老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就是……
林野眼神一凜,是……詭異遊戲?!
「然後我們一人拿一樣。」詭異遊戲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各自保管一件,她醒不過來,力量就聚不回去。鐘樓的氣脈歸我們平分。」
石桌周圍安靜了幾秒,然後黑袍人先開了口:「你確定她不會在拆散之前把我們全殺乾淨?」
詭異遊戲的嘴角彎了一下:「當然不確定,所以才要等時機。她每個月會有一天陷入力量波動,那一天她的鬼域會收縮到只剩鐘樓頂層那一圈,我們可以在那一天靠近她。」
林野坐在石桌邊沿,手指攥著長袍的布料。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他控制不了這具身體——他只是這段記憶里的一雙眼睛,看著當時發生的一切。
「剝心的那個誰來?」詭異遊戲問。
「我來拿心。」拾荒老人說。
「肝呢?」
黑袍人沉默了一會兒:「我來,我有工具。」
「腎。」
「我守腎。」一個一直沒有開口的人說。
他坐在石桌最邊緣的位置,身體被一團灰白色的霧氣裹著看不清輪廓,但聲音悶沉。
「肺和脾呢?」詭異遊戲又問。
這時,林野和另外一個老詭應聲接了任務。
「好。」詭異遊戲最後說,「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聲,為什麼詭異遊戲什麼都沒要?
心居然在拾荒老人手上?可拾荒老人手中的不應該是胃嗎?
這場交流並沒有涉及到胃的歸屬,但後來胃到了拾荒老人手上——這意味著在念希沉睡之後,這些老詭之間也發生了內鬥。
「時間定在下個月力量波動的那一天。」
詭異遊戲站起來,雙手撐在石桌邊緣:「到時候我們在鐘樓北側的地下通道集合,那裡有一條舊管道直通鐘樓底層的儲藏室,從儲藏室可以上到她的臥室正下方。」
「需要多久才能讓她徹底睡過去?」黑袍人問。
「快的話一炷香,拆散之後她會在半個時辰之內進入深度沉睡,前提是我們在拆的過程中不能讓她把鬼域完全展開。」
所有人站了起來,石桌邊緣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眾人離座之後慢慢暗了下去。
林野跟著站起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跟著那些人往大廳外面走,經過銅門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從銅門表面鋥亮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現在這張臉。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五官乾淨,眉眼平直,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往下壓了一點——一張看著很普通的臉。
林野認出了這張臉,是地下室那個東西的臉。
這個人,後來被拾荒老人關進地下室里的人。
林野的身體跟著人群走過了走廊,在分岔口各自散了。
林野的身體拐進了左側的通道,走了大約半刻鐘之後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簡單,一張窄床,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隻陶壺和一隻倒扣的杯子。
林野的身體在床邊坐下來,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幾乎像自言自語:「我後悔了。」
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野的心跳滯了一拍。
不是他想說的,但他控制不了。
他坐在那間窄房間的床沿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灰藍色的長袍下擺垂在腳踝處,鞋底踩著冰涼的石磚。
窗外透進來的光昏黃,是晶石經過某種過濾之後散出來的暖色。
他抬起頭,面前站著一個人,是那個臉頰上有淡色疤痕的同伴。
「你後悔什麼?」疤臉同伴問。
林野聽到自己的身體說:「我不該答應的,剝脾那一下,會碰到她的鬼域邊緣,她如果有半瞬清醒,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疤臉同伴在他對面坐下來,椅子發出吱嘎一聲。
他伸手拍了拍林野的膝蓋:「你現在去跟燈籠說你要退出?你信不信他今晚就能讓你的屍體出現在北邊的裂谷里。」
林野不知道「燈籠」是誰,但很快意識到這是詭異遊戲在這群老詭之間的代號。
在會議桌上沒人直接叫名字,全是代稱。
那個中年男人被叫作燈籠,黑袍人叫「鐵砧」,拾荒老人叫「骨頭」,守腎的被稱作「霧」。
而接管肺的是兩個,一個叫「鉤子」,一個叫「瓦罐」。
至於他自己,這段記憶的主人——他被叫作「線軸」。
脾被默認為是他和疤臉共有的。
至此,八個人也就是後來的八個老詭,齊全了。
「我沒有退路。」線軸的聲音更低了一些,「那扇銅門關上之後,所有答應的事情都會鎖定。」
「我試過,我昨晚走到銅門前面,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是冷的,它不讓我再進去了,我能站在門口和它對視,但要轉身離開,整個走廊的重量都會壓在我後背上。」
疤臉同伴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分了氣脈,或許你就能換一間更大的屋子。」
線軸沒有再說話。
林野感受到這具身體裡的情緒像一團攪在一起的灰霧,後悔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但最底下壓著一層別的東西,像細針扎在肉里,隱隱的,不知道怎麼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