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不知道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線軸的身體有明顯的反應——肩背微微繃緊了一下。
疤臉同伴注意到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沒注意到?」
「我走神了。」線軸說。
疤臉同伴把聲音壓低到幾乎只有兩人能聽清的程度:「鐵砧這個手勢是它在跟霧對暗號,鐵砧負責拿肝,霧負責拿腎。它倆如果在取內臟的時候互相配合,就能在剝離的瞬間做點手腳。」
「做什麼手腳?」
「分贓。」
「降臨者的內臟被拆出來之後,在完全脫離身體的頭幾息里還殘留著跟她的聯繫。」
「如果拿了肝的人把肝往拿了腎的人手裡遞一下再收回去,那股聯繫就會在兩隻手之間分走一小部分力量,燈籠不會發現,其他人也不會知道,只有遞和接的兩個人自己清楚。」
線軸的身體在那一刻徹底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長袍的腰帶,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邁步:「鐵砧什麼時候跟霧走到一起的?」
「不知道。在這件事以前這個手勢在別的地方也出現過,那時候它倆分過別的東西,這次它倆多半又搭上了。」
線軸的步子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但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半拍。
林野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裡那種細針一樣的情緒又扎深了一些——線軸怕的是自己被排除在合作之外。
鐵砧和霧在暗中聯合,而其他四個老詭之間並沒有類似的契約。
這意味著動手的時候,鐵砧和霧會互相照應,而剩下的人只能各自為戰。
如果念希在拆散的過程中有一瞬間的清醒,第一個被反擊的必然是落單的人。
「有沒有辦法讓燈籠知道?」線軸問。
疤臉同伴搖了搖頭:「燈籠知道。它看到了鐵砧的動作,但它沒有反應,你猜燈籠為什麼不阻止?」
線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燈籠本來就不打算讓所有人分到一樣多的氣脈。」
「它讓鐵砧和霧暗中聯合,是為了讓它們在拆完之後能順理成章地清理掉我們幾個。」
疤臉同伴拍了拍他的肩:「你還不算太笨。」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拿了脾就跑,我們的目標是在動手的時候靠近心臟的位置,把骨頭手裡的心臟截住半息。」
「截住心臟?骨頭拿的是心,你從它手裡截心臟,骨頭會跟你拼命。」
「骨頭的視線被那個麻布兜帽擋著,右側是它最大的盲區,你經過它側面的時候,我會從正面推一下它的左手,它左手一偏,心臟有一瞬間會離開它的掌心。」
「你伸手接。」
線軸的身體沉默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之後,線軸才開口:「你什麼時候計劃好的?」
「無時無刻不在想了。」疤臉同伴側過頭露出一個淺淡的表情,嘴角抬了不到半寸,「線軸,我們跟了燈籠這麼久,它從來沒把我們當自己人過。」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拐進了另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窄門,門縫裡透出的光比走廊里的更亮,帶一點暖調的橘紅。
疤臉同伴推開門,門後是一間比線軸那間房間略大的屋子,牆角堆著幾卷灰白色的布料,桌上放著一隻炭爐,爐上的陶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進來坐。」疤臉同伴說。
線軸跨進門的時候,林野注意到這間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鐘樓的方向,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鐘樓的北側面,而牆體上布滿了暗色的紋路。
疤臉同伴把陶壺從炭爐上提下來倒了兩杯暗褐色的液體,遞了一杯給線軸。
線軸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杯壁的熱度透過指腹傳上來。
「骨頭不知道它的右側是盲區嗎?」
「它知道,但它改不了,它的駝背卡了它的右肩,轉頭的時候右眼永遠比左眼慢半拍。」
「以前有一次它在院子裡站了一個下午,隔壁瓦罐從它右側走過去三次它都沒看見。」
線軸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暗褐色液體:「你要我截心臟的時候,骨頭不會只是站在那裡等我。」
「所以才要在動手之前製造一點小意外。」疤臉同伴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排練好的事。
「鐵砧和霧會在暗處配合,燈籠會在前面盯著鬼新娘的本體,鉤子和瓦罐只管取肺。」
「骨頭會站在燈籠右後方,右側確實是它的盲區,但它的兜帽底下有一層布,那層布是它額外遮住右眼用的。」
「那你還讓我從右側走?」
「你從那層布底下穿過去。那層布用來擋視線,但如果你從它腳底切過去呢?骨頭站起來之後它的袍子下擺剛落地,灰白的麻布底下有空隙。你從那個空隙里伸手。」
線軸沉默了很久。
林野坐在線軸的感知里,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不少。
疤臉同伴的計劃聽起來可行,但每一步都卡在極其精確的時機上——骨頭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右手被推開的半息,袍子下擺落地的同時伸手切入。
任何一個環節偏差了,線軸的手就會被骨頭攥住,然後捏爆。
「你試過?」線軸問。
「沒有。」疤臉同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所以你要是怕了,我們可以不做。拿了脾直接走也行,氣脈分得少一點而已。」
線軸的杯子放下了,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做,你說得對,燈籠從來就沒把我們當成過自己人。」
疤臉同伴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疤臉同伴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炭爐里的火舌縮了一截,暖橘色的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又收攏。
窗外鐘樓北側牆面的暗色紋路正在緩慢地變化方向,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往同一個角度轉動。
線軸的身體靠在椅背上,杯底殘留的暗褐色液體在陶杯內壁掛了一層薄薄的膜。
林野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層膜上,盯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跟當前話題完全無關的話:「那間儲藏室的鎖,燈籠說的是會松一刻鐘,它沒說是哪一刻鐘。」
疤臉同伴的眉毛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力量波動的那天,鐘樓底層那間儲藏室的鎖會因為整座樓的防禦層收縮而產生鬆動,但鬆動的時間窗口不是固定的。」
「你的意思是,燈籠也在詐我們?」
線軸搖了搖頭:「或許,它也不確定具體時間呢?」
疤臉同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比之前慢了一拍:「所以我們要提前進去等。」
「對。」線軸說,「我們要早做打算。」
「但你剛才在會上怎麼沒說?」
「不能說,當著所有人的面問這個,燈籠就知道我摸過儲藏室的鎖。」
疤臉同伴看著他,臉上那道淡色的疤在炭爐的光里折出一道細細的陰影:「你什麼時候摸的?」
「之前。」線軸說,「我從通風口繞到儲藏室北牆外面,用手按了一下鎖孔內側的簧片。」
「那片簧片的磨損程度告訴我,它每隔固定的周期才會鬆開一次,鬆開的時間不固定但跟鐘樓頂層那間臥室的防禦層收縮節奏同步。」
疤臉同伴沉默了。
林野感知到線軸的身體在這一刻微微前傾,像在等疤臉同伴的回應。
過了幾秒疤臉才開口:「你一個人去摸的?」
「是。」
「你為什麼不叫我?」
「因為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你。」線軸說,「現在想好了。」
疤臉同伴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掌按在窗框邊緣,目光落在鐘樓北側牆面上那些正在緩慢轉動的暗色紋路上。
林野能感覺到疤臉同伴的後背是繃著的——他的肩膀線條比剛才硬了一些,脖頸處的筋微微凸起,像在壓抑某種東西。
「你摸鎖的時候有沒有被別的什麼東西察覺到?」疤臉問。
「沒有,我繞過了霧的房間門口,那條路上沒有任何感知層。」
「鉤子呢?鉤子住的那條走廊你經過了?」
「經過了,但我走的是它窗台外面的窄檐,它窗台上放的那盆灰白色的東西是死的。」
疤臉同伴轉過頭來,目光在線軸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收了回去:「行,我知道了。」
線軸坐在椅子上沒動。
林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長袍的布料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細,像在重複做一個只有手部肌肉才記得的動作。
炭爐里的火舌又跳了一下,陶壺底部殘留的水漬發出嘶嘶的聲響。
之後的一個時辰里,線軸沒有再提計劃的事,疤臉同伴也沒再提。
兩個人在那間屋裡坐了一整個下午,偶爾說幾句不相干的話。
每一句都是瑣碎的、不起眼的日常碎片,但林野能感覺到這些話底下壓著的東西——他們在互相傳遞信息,在用這些看似無關的閒聊確認彼此還安全。
傍晚的時候疤臉同伴站起來送線軸出門。
兩人站在門口,走廊里的晶石已經調成了更暗的金色,整條通道的光線像蒙了一層薄紗。
疤臉同伴伸手拍了一下線軸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指尖在線軸的肩骨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別去北邊那口井。」他說。
線軸的身體頓了一下:「為什麼?」
「骨頭傍晚在井邊蹲著的時候,瓦罐也在那一片。」疤臉同伴的聲音壓低到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瓦罐那天開會前跟鉤子吵了一架,吵完之後瓦罐一個人往北邊走了,骨頭蹲井的時間跟瓦罐過去的時間重疊了一段。」
線軸沒有說話,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他拐過第一個轉角之後,脊背後面的目光才撤走。
線軸沿著走廊往回走,晶石的光從暖金變成了一種更沉的銅色,把走廊兩側的牆壁照得像被煙燻過的鐵皮。
他走過第三個轉角的時候,右側的牆壁里傳來一陣極細的聲響,像金屬絲在瓷面上輕輕刮過去的聲音,短促,規律,每隔幾息就重複一次。
線軸放慢了步子。
那聲音是從牆壁裡面透出來的,隔著灰白色的石磚,悶悶的,但能分辨出節奏——三短一長,停頓,三短一長。
線軸在轉角處停了大約五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野感覺到他的手指在長袍袖口內側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食指來回彎曲了兩次,像在數節拍。
那個聲音他是認得的,是霧在調整它那塊表的遊絲。
整棟建築里只有霧的房間有那種節奏的聲響。
它住在走廊盡頭那間半嵌入牆壁的房間裡,門板比普通的門厚一倍,表面嵌著一層灰白色的金屬片,門縫常年透出一股冷而乾的氣流。
霧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打開過那扇門,線軸只見過它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樣子——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先湧出來,然後輪廓才慢慢凝聚成形。
但霧的房間裡始終亮著一盞暗綠色的燈,那盞光每天傍晚都會準時熄滅,第二天黎明之前又重新亮起來,中間間隔的時間精確到任何老詭都無法挑出差錯。
林野通過線軸的眼睛掃了一眼那扇門,門板上嵌著的金屬片表面有細密的劃痕。
線軸的目光在劃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從門前經過的時候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但林野注意到他的身體往門板的反方向微側了一個角度,像一隻行走的貓輕巧地避開一堵還沒塌但已經鬆動的牆。
霧的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被什麼東西遮了一下,又恢復了。
線軸走過了那扇門,拐過下一個轉角之後,那陣金屬刮擦的聲響才徹底消失。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的瞬間,林野感覺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一個背了重物很久的人終於把東西擱在了地上。
他在黑暗中摸到桌沿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碰到陶壺冰涼的側壁,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林野在他身體裡感受著這具軀體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線軸腦子裡沒有在思考任何計劃,也沒有在回憶今天下午跟疤臉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