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把這袋穀子種下去。」老頭伸手往旁邊指了指。
牆角靠著一隻舊麻袋,袋口繫著細繩,裡面有半袋東西。
「這是去年沒種完的谷種,你幫我種了,我就讓我的怨氣從田裡出來。」
線軸走過去把麻袋拎起來掂了掂,裡面的穀粒碰撞時發出的聲音不像乾貨,是悶的,像被水泡過又晾乾了一半的東西。
他解開口袋看了一眼,裡面的穀粒顏色發暗,表面有一層模糊的灰白黴斑。
這種能活?反正老頭的要求只是讓種下去。
線軸把袋口重新系好,拎著麻袋走出了院子。
回到田邊之後線軸把麻袋裡的穀粒均勻地撒進了田裡,暗褐色的穀粒落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水面上的灰色絮狀物在穀粒沉下去的位置散開又合攏。
線軸蹲在田埂上等了很久,田裡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半圈,發現自己撒下去的穀粒全部浮上來了。
線軸走回那戶人家院子裡告訴老頭穀粒浮起來了。
老頭把最後一把焦黑的穀粒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頭來看著線軸。
「谷種下田之前要先念一遍地里死過的人的名字,去年這塊田裡淹死過一個人,你不叫他的名字,種子落不了底。」
「叫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你回田埂上坐一個時辰,他會自己告訴你。」
線軸回到田邊,在田埂上坐下。
灰白色的天光均勻地鋪在稻田上方,風吹過來的時候稻穗的沙沙聲從遠處一層一層地遞近又退遠。
線軸坐了一會兒,水面上那層灰色絮狀物開始緩慢地聚集,從四面八方向田中央匯聚,聚成一個淺淡的人形輪廓浮在水面下半寸的位置。
那個輪廓沒有五官,只能看到大致的身形,是一個矮個子的人,肩膀窄,彎著腰。
線軸盯著它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個輪廓緩慢地在水面上滑行了一圈,在他腳前方的位置停住了。
一個聲音從水面底下冒上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在說話:「周木。」
線軸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從口袋裡掏出老婦人那裡拿到的針捏在手裡,針尖朝下伸進水裡,點了一下那個輪廓所在的位置。
水面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那個輪廓從中間裂開,在水裡散成了細絲。
然後田裡的穀粒開始往下沉了,一粒接一粒地落進水底的泥土裡,水面上的灰色絮狀物也慢慢散開變淡。
線軸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穀粒沉到底。
水底的泥土在穀粒落下去之後開始翻動,他等了一會兒,拱動的幅度逐漸加大,泥土表面裂開了一道道的細紋,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鑽出來了。
是稻苗。
極細的暗綠色莖稈從水底的泥土裡伸出來,貼著水面往上長,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
一根、兩根、三根,幾息之內就有十幾根稻苗從水底鑽了出來,在暗褐色的水面上舒展著細長的葉片。
線軸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半圈查看所有稻苗的長勢,苗株均勻分布在田裡,高度一致,葉片展開的角度也差不多。
然後線軸回到原來的位置蹲下來,水面底下的泥土翻動已經停止了,稻苗在安靜地生長著。
成了。
一股難以言說的喜悅,衝擊著線軸的四肢百骸。
他甚至有點高興地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來到了第二戶人家的院門口停了下來。
不只是線軸,林野同樣也很高興。
精神污染在加深。
老婆就是旺他啊,這個禁區生成的好,非常好。
第二戶人家的院門只有半扇,另半扇倒在地上已經斷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的女人,穿著舊灰布衣裙,手邊放著一隻舊木盆,盆里泡著幾件衣物。
「我的衣服泡了三天了,」年輕女人說,「你能幫我洗乾淨就行。」
線軸蹲到木盆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幾件衣物。
布料已經被泡得發軟發脹,其中一件深色衣物的前襟有一大片乾涸的暗色痕跡,線軸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把那件衣物從盆里撈出來用手搓了幾下,暗色的痕跡沒有任何變化。
他試了第二次,用了更大力氣搓,指腹在布料表面來回摩擦了幾十次,那塊痕跡只是邊緣變淡了一小圈,中央還是原樣。
「洗不掉。」線軸說。
年輕女人走過來蹲在木盆另一側,把手伸進盆里撈起那件衣物看了一下。
「這是老張的血,」她說,「他死那天穿的這件衣服,血跡沒幹透就收進水盆里泡著了,到現在已經跟布料長在一起了。你要用刀刮。」
「哪裡有刀?」
「自己找。」
線軸從長袍內袋裡摸出那根鐵針,針尖能用來刮。
他用針尖貼著布料表面沿著暗色痕跡的邊緣慢慢刮,一層層的硬痂被刮成碎屑脫落下來,露出底下顏色淺一些的面料。
線軸刮完一處換一處,整塊痕跡刮完之後盆里的水已經從清澈變成了一盆暗紅色的濁水。
年輕女人把衣物接過去看了看,放進盆里用清水漂了一遍,然後擰乾晾在了院牆的繩子上。
她轉過身來對著線軸點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頭去搓盆里剩下的衣物了。
線軸走出院子時,感覺到身體裡那層膜的震動在胸腔左側位置加重了一下,隨後恢復了原來的頻率。
線軸沒有停步,沿著田埂繼續走向下一家。
他總覺得,如果停下來就會發生特別恐怖的事情。
他不能停,一定要儘快拿到鬼新娘的內臟,然後逃離燈籠的控制。
第三戶人家的院子被一片高高的枯草圍著,院牆大半已經垮了,掩在草葉後面幾乎看不到。
他撥開草葉走進去,正屋的門是開著的,門檻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身體側對著院門,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在剔牙。
「你是誰?」中年男人問。
「來種田的。」線軸說。
中年男人把竹竿從嘴裡拿出來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彈掉上面的東西,然後用竹竿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口水缸。
「我的水缸已經幹了三天了,能幫我打滿水,我就讓怨氣走。」
線軸走到水缸旁邊看了一眼,缸底只有一層極薄的泥漿,缸壁上還有最後一道水線蒸發的痕跡。
他拎起旁邊放著的舊木桶走到院門外,站在田埂上看了看周圍的水源分布。
稻田裡的水是渾濁的,不能直接拿來用。
線軸走了大約兩百步找到了一口小水塘,水塘表面浮著一層青綠色的細藻,底下是清澈的。
他把木桶斜著按進水塘里灌滿水,提起來往回走。
來回走了四趟之後水缸里有了大半缸水,第五趟提回來的時候水缸已經滿了,表面漾著一層薄薄的波紋。
中年男人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水缸邊彎腰看了一眼,伸手探進水面試了試水溫,然後直起腰來。
「行了。」
線軸走出那戶人家的時候感覺到了身體裡那層膜的震動頻率又出現了變化,他站在田埂上緩了幾息才繼續走。
第四戶人家在稻田更深處,那間屋子很小,屋頂矮到伸手就能觸到檐邊。
門口坐著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太太,弓著腰正在編草鞋,草莖在她手指間翻來覆去地交叉穿行,速度很慢但動作連貫。
「我的草鞋編了一個月了。」老太太頭也沒抬,「總是編到第三隻就散掉,你幫我編完這雙鞋。」
線軸在她對面坐下來,老太太遞過來一束乾草莖和一截細繩。
他按照老太太示範的步驟把草莖交叉壓好開始編,編了十幾道之後手指就掌握了節奏,草莖被壓得越來越緊。
他編完一隻遞給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搖了搖頭說太鬆了。
他拆掉重編。
第二次編得比第一次緊,老太太接過去用手捏了一下,說左腳的鬆緊跟右腳不一樣。
線軸無奈,只能再次拆掉重來。
第三次把兩隻鞋的鬆緊度調整到了大致相同的程度,老太太接過去試穿,她站起來走了兩步然後坐下來。
「行了。」
線軸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田埂的硬土上硌了一下,鈍痛從膝蓋骨傳上來。
他彎下腰揉了揉膝蓋再直起身來,身體裡那層膜的震動在這一刻同時出現在了兩個位置,左右胸腔各有一處。
擴散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擴散……是什麼!
線軸繼續往前走,腳步特別的急切。
第五戶人家沒有院子,屋子直接就立在田埂邊上,門板已經不在了,只有一個黑洞洞的門口透出裡面灰暗的牆壁。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裡有一張竹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形,蓋著一塊發黃的舊被單。
他走進屋裡,床上的那個人形在被單底下動了一下,一隻手從被單邊緣伸出來,手指枯瘦,關節粗大。
「你幫我把我床底下那隻箱子拿出來。」那人說道,聲音又干又澀。
線軸蹲下來朝床底看了一眼,確實有一隻深色的舊木箱塞在最里側靠著牆根的位置,箱面上落了一層厚灰。
他試著伸手去夠,手指碰到箱面的時候感覺到箱面很涼。
線軸拉住箱子的邊緣往外拖,箱子很沉,在床底下的地面上拖動時發出一陣悶重的摩擦聲。
線軸把箱蓋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裡面放著幾件疊好的衣物和一隻灰白色的陶罐。
床上那個人坐起來了,掀開被單把腿垂到床邊。
他彎腰伸手進木箱裡摸了摸,把那件灰白色的陶罐取出來抱在懷裡。
「行了。」
線軸走出那戶人家,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第六戶人家是一間半塌的屋子。
屋頂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面斷裂的房梁,剩下的半邊屋頂壓著灰黑色的草鋪,勉強能遮住小半間屋子。
屋裡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舊外套。
「你擋住我的光了。」那個人說。
線軸側身挪了半步,那個人依然背對著他。
接著那個人又說:「你擋著光了。」
線軸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門檻外面。
那個人還是說:「你擋著我的光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想了片刻,然後側過身把門口的光線完全讓開,退到了院子外面。
那個人在屋裡站了幾息,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那張臉被暗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真切:「現在可以了,你可以去拿你的收成了。」
線軸回到自己那塊田邊的時候天色沒有變化,但他站在田埂上看到田裡的稻穗已經抽出來了。
稻穗的顏色偏暗,顆粒飽滿地垂著,每一粒表面都泛著一層啞光。
線軸蹲下來摘了一粒稻穗搓開,裡面是暗紅色的米粒,捏在手裡溫溫熱熱的。
這一刻,他心底湧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線軸把米粒放回田裡,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
整塊田裡的稻穗已經全部成熟了,穗頭低垂著,密密麻麻的一片,從田埂這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他彎腰開始收稻。
沒有工具,只能用手一把一把地抓住稻稈往上拔。
稻稈根部的泥土被拔出來的時候帶著細長的白色根須,根須的末端還纏著一些暗色的絲狀物。
他收了大半塊田的時候手指已經磨破了皮,指腹上兩道斜向的裂口滲著血。
線軸只是把血在衣擺上擦了擦,繼續拔。拔到最後一壟時,整塊田裡的稻穗已全部收完,被堆在田埂上碼成一小堆暗紅色的谷穗堆。
他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堆谷穗。
谷堆旁邊的地面上浮現出一團暗色的輪廓。
那輪廓從泥土裡升起來,緩慢地凝成一個淺淡的人形,站在谷堆旁邊。
它站了大約幾息,什麼都沒做,就又消失了。
線軸皺了皺眉,心裡猜測這又是哪個怨氣所化。
林野卻認出了那道人形,不就是他自己嘛!
不對,應該說是……金手指?!
他終於找過來了!
線軸從田埂上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
他撐著膝蓋穩住自己,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幾道細紋,從指間延伸到手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像被什麼東西滲透之後留下的痕跡。
胸腔里那層膜的震動頻率比之前更快了,兩個位置的震動同時出現又同時消失,甚至隱隱有第三個位置,開始加入了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