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著眼，沒有動，將手掌保持在那個位置大約十息。然後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腹。
指尖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霜。霜層很薄，薄到在暗河的微光中幾乎看不出來，只有用指腹去蹭另一根手指的指腹時能感覺到那種細滑的、略微發澀的觸感。他把霜層在衣擺上蹭掉了，抬起頭，看向蕭玄的方向。
「裂隙內部的溫度比外部低了約兩成。但它的開口邊緣在擴大。「他說，「之前開口的寬度只能容兩指側著放入，現在能放進整隻手掌。「
蕭玄沒有立即接話。他靠在石柱上，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開口擴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下層有東西在釋放熱量。裂縫本身沒有在擴大，是熱量從裂隙內部向上傳導之後，邊緣處的岩層發生了微量的形變。「韓錚站起身，把衣擺上沾著的細沙拍掉了，「如果繼續保持冷卻的狀態，開口還會繼續擴大，直到某個臨界點。「
他沒有再說下去。蕭玄也沒有追問。暗河中的水聲仍然均勻，石柱之間的銀灰色光紋在微弱的亮度中緩慢流轉。
韓錚走到蕭玄面前蹲下。他伸手探了一下蕭玄手腕上那段繩索的張力，指腹沿著繩索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走了一遍，確認了紋路的走向是從手背方向向內側繞行，在手腕內側的筋脈位置收束成一線。他的手指在那一線位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和前一天的位置有沒有發生變化。
「如果我解開繩索，你能不能自己走？「
蕭玄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解開了也走不動。你進暗河之前，他們給我吃了一枚丹藥。鎖的是腿部的肌肉運轉，我現在上半身能動，但大腿以下沒什麼知覺。「
韓錚沒有再說下去。他站起身，退回到裂隙邊緣。他在那道狹長的裂縫旁邊站了約莫二十息，目光落在裂隙底部那層幾乎不可見的變化上，兩隻眼睛都盯著那個位置，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用餘光確認某件事。然後他把手伸進懷中，摸到那隻扁平的銅匣，把它取出來放在腳邊的地面上。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腕內側那枚石環。
石環貼著他的皮膚，溫度比進入暗河時低了不少。那種涼意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是石環本身在緩慢地失去它原有的溫度，像是某種正在被耗盡的東西。他的拇指按在石環那道裂紋的邊緣上，感覺到裂紋兩側的材質正在從中間向外側輕微地張開。
他沒有猶豫。拇指用力向內一壓。石環從裂紋處裂開了。沒有聲音，沒有能量爆裂的衝擊波，只有兩片碎裂的石片從手腕上滑落，落在河岸的細沙上，發出兩聲輕響，一前一後，像是雨點最後兩滴。
但韓錚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這一瞬間被解開了。不是力量在被釋放，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在底層結構中重新接合，像是一條被摺疊了很久的河道重新展開它的走向。他的經脈內部，那些天仙脈分支的末端同時亮了一下，九條分支從各自的位置向丹田中心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核心處拉扯了一下，然後一起向外推了出去。
修為的瓶頸在這股推力的作用下出現了一道裂痕。金仙一轉和三轉之間的那層壁障本應是逐層遞進的，此刻卻像是在同時承受著多股力量的擠壓——那些分支在收縮後向外釋放的推力疊加在一起，在極短的時間內讓那道壁障從內部出現了網狀分布的細密裂紋。裂痕蔓延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他的丹田在微微發燙，像是內部點燃了一團被壓了很久的悶火，正在沿著經脈的邊緣緩緩擴散。
石環碎裂的位置，那兩片碎石在沙面上靜靜躺著。韓錚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抬起頭，視線落回裂隙的方向。裂隙內部的銀灰色光芒在石環碎裂的同一刻發生了微弱的波動——波動的幅度極小，像是一層靜止的水面被極輕地觸碰了一下，在擾動的位置泛起了一圈幾乎沒有形狀的漣漪，又在幾息之後恢復了原狀。
「你做了什麼？「蕭玄的聲音從石柱方向傳來。他的聲音比之前快了半拍。
韓錚沒有回頭。他蹲下身，將手探入裂隙開口處。這一次，裂隙的寬度比之前又大了一線，他感覺到指尖觸到了開口更深處的位置，像是有什麼結構在剛才那一瞬間向內收縮了一段距離。裂隙內部的空氣流速也在加快，那層乾燥的、不帶任何氣味的氣流從深處湧上來，經過他的手背時比之前更急了一些。
暗河上方的岩壁傳來一聲細響。那聲音很輕，像是石層深處被什麼東西擠壓之後發出的微位移，從穹頂高處沿著岩石的紋理向下傳導，經過柱體時被石材吸收了大半，傳到韓錚的位置已經只剩下一層幾乎不可聞的余振。
「封印陣在下沉。「韓錚收回手站起身來，「但下沉的速度很慢。它還在運轉。「
他話音剛落，暗河上遊方向傳來新的聲響——不是水聲，是腳步聲。腳步聲踩在岩石上的節奏均勻，每步之間的間隔一致，速度恆定，像是正在沿河岸穩步前進。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三人以上的腳步聲匯在同一道節奏里，像是一支小隊在行進時經過長期訓練後形成的步頻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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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環形石柱的外緣停住了。韓錚的目光越過第四根和第五根石柱之間的空隙，看到三道身影正站在暗河河岸的轉折處。三個人都穿著深灰色的長袍，沒有戰甲，沒有顯眼的標識，腰間各佩著一件尺寸不一的器物。走在最前面的人身形偏瘦，不高，面容輪廓普通，和他在那枚晶體影像中看到的人完全一致——周天行。
他的本體比影像中更沉一些，身上那件灰袍的領口仍然松松垮垮地敞著，像是剛披上去的。他的右手裡握著一件東西，不大，扁平的，在暗河的微光中看不清楚形狀，但他握著那件東西的方式很穩。身後那兩個人腳步沒有越過周天行的位置，一左一右分立在河岸兩側，各自在暗河水和柱體之間的窄道上站定，同時壓住了兩側可能的進路。
周天行在走到第五根石柱邊緣時停住了。距離韓錚大約十丈。他的目光先是掃過環形石柱圍成的空間，在裂隙邊緣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地面上那兩片碎裂的石環殘片上。
「你捏碎了。「周天行說。他的語氣沒有明顯的驚訝，像是一件事的發生既沒有超出他的預期，但也沒有完全進入他的計劃節奏，只是臨時插入了一個不影響全局的插曲。
「碎了。「韓錚說。
周天行沒有接話。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蕭玄被綁的位置，目光在蕭玄手腕上那圈繩索表面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像是只是確認那件東西還在原位，確認之後就不再需要多餘的關注。
「捏碎石環，傳承會更快地融入你的經脈。但也意味著你體內的天仙脈失去了壓制的媒介。過量的傳承之力會持續向丹田輸送，你自己控制不了它的速度，它會一直釋放下去，直到你的經脈承受不住為止。「周天行說，「你給自己選了一條倒計時的路。「
韓錚沒有說話。他站在裂隙邊緣，那兩片石環的碎片在他腳邊不遠處的細沙上靜靜躺著。他能感覺到傳承之力正在沿著經脈持續流動，速度不快但穩定，像是有人正在逐漸打開某一根閥門，讓裡面的東西均勻地持續滲出。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蕭玄的方向。蕭玄靠在石柱上，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一直睜著，望著韓錚這邊，呼吸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周天行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後那兩名長老沒有跟上來，仍然站在原位，像是在保持某種布陣的間距。
「我會等你。「周天行說，「等你經脈撐不住的時候，傳承會重新凝聚成可以被取出的形態。那時候我再動手，你也不會反抗了。「
他退後一步，在那根石柱邊緣站定，沒有再向前推進。暗河的水聲在環形空間內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先前的腳步聲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河水的沖刷持續地填滿空氣的間隙。
韓錚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掌心的溫度比進入暗河時高了不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向外散發餘溫。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確認了關節的靈活度沒有受到影響。
他沒有看周天行，也沒有看那兩名長老。他俯身撿起地面上那兩片碎裂的石環殘片，將碎片各自握在左右掌心裡收攏了片刻，然後放進口袋。做完這些，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封閉空間中足以讓對岸的人聽清每一個字：
「我不需要等你來取。「
他抬起右手，握拳，朝著裂隙的方向一拳落下。拳面沒有擊中任何實物，它在裂隙開口的正上方約一拳高的位置停下，拳風透過裂隙口向下壓去，將裂隙內部那層正在上升的銀灰色光紋壓得向外擴散了一下又收攏回來。
周天行的眉頭在他目光中收緊了一線。
韓錚鬆開拳頭。他的掌心有一道極淺的紅痕，是拳頭用力過猛後皮膚表面被壓出的痕跡，不是因為傷口。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紅痕，確認它已經開始消退，然後把目光重新投回裂隙下方。
封印陣核心的位置，在剛才那一拳的餘波經過後，亮了。
……
裂隙底部的光沒有熄滅。
韓錚那一拳的餘波壓下去之後，裂隙內部的銀灰色光紋向外擴散了一圈又收攏回來，在裂隙口邊緣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始向深處回流。那些光紋回流的路線有講究——它們順著裂隙內壁的紋路走向逐層下沉，像是被人引導著經過一條預設好的路徑，每一層的亮起和熄滅都有固定的順序，從外層到內層依次排列。
韓錚站在原地，拳頭還維持著那個落下的姿勢。他能感覺到光紋回流的路線正在順著裂隙的紋路向下傳導，經過裂隙底部之後繼續向下延伸，越過岩層，經過某一段已經被水浸透很久的沉積層，然後在一處更深處的位置停了下來。
那處位置在光紋經過的瞬間亮了一下。
光芒穿透岩層向上透出來，先是極淡的一層，像是燭火透過厚布照出來的那種模糊的光暈，但它在幾息之內變得越來越清晰。岩層表面的顏色在變化，從暗灰色變成淺灰色，從淺灰色變成一種偏暖的、泛著細密金色顆粒的質地，像是岩石內部嵌著一層被碾碎的礦物粉末在受到能量刺激後開始發光。
周天行的腳步在地面上動了一下。
他的左腳向前挪了大約半掌的距離，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地面正在發光的岩層上，眉頭那根收緊的線條沒有鬆開。他沒有說話，但他身後左側那名長老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側的器物上，按得很緊，像是隨時準備抽出來。
韓錚也感覺到了腳下的變化。裂隙開口周圍的岩層正在緩慢變形，從裂隙邊緣向外的方向擴散出一個半徑約一丈的圓形區域，區域內的岩石表面正在從深色變成淺色，像是被一種新的光照從內部照亮了。那種光照不是銀灰色，也不是暗金色，而是一種更接近暖白色的光，偏淡，偏亮，像是冬天的日光在經過雲層之後落到地面上的那種色溫。
腳下的岩石在變薄。
韓錚低頭看了一眼。他腳下那片變成淺色的岩層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下沉去，下沉的幅度不大，大概一個呼吸沉下去一兩指的厚度。那片區域的下沉是整體性的，邊緣保持完整的圓形，沒有碎裂也沒有崩塌，像是整塊岩石正在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托著向下平穩移動。
他退後了一步。裂隙開口處的邊緣在他退開之後繼續下沉了大約一尺，然後停住了。
裂隙已經不再是裂隙。
它變成了一個直徑約一丈，邊緣齊整的圓形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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