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內部露出了下方一層的空間。那層空間大約有兩丈深，底部有光，不是裂隙內部的銀灰色，是更暖的白光，均勻地鋪滿整個底部，像是一面被磨平的地板在反射著從上方落下來的光。
環形石柱周圍的空氣溫度在這一瞬間上升了約一兩度。那種變化很輕微，但在暗河這種長期低溫的環境中，連最微小的溫差變化都能在石壁上留下痕跡。韓錚注意到第八根石柱表面的細紋在溫度變化後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石料中的某些成分在微熱條件下膨脹後讓紋路更加顯眼。
周天行動了。他沒有衝過來。他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空洞邊緣約兩丈處停下，低頭看著空洞底部那層暖白色的光。他的表情在這一刻出現了一個短暫的變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個人看到一件自己熟悉的事物正在朝著一個他從未預想過的方向變化時，臉上出現的那種短暫的空白。
「你剛才那一拳碰到了什麼？「
「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完。「
周天行沒有接這句話。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空洞底部那層暖白色的光上。光正在變亮，但不是均勻地變亮——它像是從某個固定點向外擴散，亮度的峰值集中在空洞底部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塊東西。方形的，邊緣齊整，和周圍岩層的材質明顯不同，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
韓錚蹲下身。這個位置離空洞底部有兩丈深，想要看清那塊方形物體表面刻的紋路不是很容易，但空洞底部的光線很充分，他能辨認出那塊方形物體的輪廓。它不大，大約兩尺見方，邊緣處有一圈凸起的稜線，像是被嵌入地層的獨立構件。表面那些紋路的方向不統一，有弧線也有直線，紋路之間的銜接點在轉角處形成密集的收束，像是把很多條不同走向的線條匯總到了同一個核心區域。
周天行也看到了那些紋路。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微微前傾了一線，像是一個原本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的人，忽然注意到某件東西正在向他這邊靠近，反射性地做出了調整重心準備應對的預備動作。他身後左側那名長老的手已經從腰側的器物上鬆開了。鬆開的動作幅度很小，只是指節從緊繃狀態恢復到自然彎曲，像是在某件事被確認之前不需要提前準備任何動作。
「你看清了。「韓錚說，語氣和之前一樣平，「那不是你平時看到的封印陣的樣式。那和廢窯那幅舊卷里的銘文一致。「
周天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的視線仍然落在空洞底部的方形物體表面，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確認那些紋路的走向和銜接方式。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但沒有做出任何即將出手的姿態。
空洞底部的光在這一刻忽然跳了一下。那層暖白色的光像被什麼力量從側面推了一下，向一側偏移了一小段距離。偏移的方向指向空洞北側的內壁，在觸碰內壁的瞬間被岩石吸收了一部分，剩餘的部分沿著內壁向上攀爬了一段距離，在接近空洞口的位置停了下來，在牆壁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亮斑。
那層亮斑在牆壁上停留了大約三息，然後開始變化。它的邊緣在一寸一寸地擴張，覆蓋了更大面積的岩壁，在覆蓋的過程中顯露出了新的紋理——那些紋理不是隨機排列的，是一段完整的文字，字體偏大，筆畫粗獷，像是用刀具直接在岩壁上刻出來的。
韓錚的目光落在那段文字上。文字的字形和他曾經在暗河入口那面牆上見過的一小段銘文一樣，同一個時代的筆法，同一套字符體系。但他之前看到的那段銘文只有幾個字，這一整段文字覆蓋了大約一丈見方的岩壁區域，段落完整，從起始到結束沒有斷裂。
「那是鎮魔文。「韓錚說。
周天行的視線從空洞底部移開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壁上那段被光照亮後顯現出來的文字。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在看完那段文字之後，整個人沉默了一陣子。
「……你認識那些字？「
「不多。但上面寫的東西，我讀得懂。「韓錚站起身，手指著牆壁上那段文字的中心區域，「這裡寫的是——永鎮暗墟，截斷裂隙。後人勿動，以血祭者必遭反噬。「
暗河中的水聲在這一刻似乎變輕了一些，像是有某種力量正在從外部壓住水流的聲音。環形石柱之間的銀灰色光紋在牆壁上的銘文顯露之後開始變得不穩定，原本均勻流轉的紋路出現了微弱的波動，像是持續運轉了很久的結構在接觸到某種外部信號後產生了共振偏移。
空洞底部的那塊方形物體在牆壁上的銘文完全顯露之後也亮了一下。它的表面出現了一道新的光痕，光痕從方形物體正中央的收束點向外擴散，沿著表面那些紋路的走向逐條點亮。點亮的速度不快，像是從中心向邊緣滲透，每一條紋路被點亮之後都保持常亮狀態，不像先前的銀灰色光紋那樣會自行熄滅。
周天行身後的那名長老後退了一步。他後退的原因不明，但他在後退的過程中踩到了河岸邊緣一塊鬆動的碎石，碎石滾入暗河水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入水聲。那聲水響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空間中的其他聲音都被壓制住了，只剩下這唯一一個還沒有被壓滅的音源。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
一名穿著灰布短打的散修不知何時站在了環形石柱區域的邊緣，隔著大約五丈的距離張望。他聽到韓錚讀出的那段文字之後沒有出聲，但手裡的扁擔垂到了地上，肩頭那捆乾柴也滑落了一截。
又有人從暗河上遊方向走了過來。一個穿著褪色青袍的老者沿著河岸經過那兩根石柱之間的空隙時，看到了牆上的銘文和空洞底部透上來的光。他在距石柱約兩丈外停住腳步，彎腰湊近了些，眯眼辨認著牆壁上那些筆畫粗獷的字符，目光沿著從右往左的段落走向緩慢移動。
「這是鎮魔文。「老者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但在這個空間中傳得很遠，「老夫在古籍拓本里見過這種字體……開頭那兩句是截斷裂隙和後人勿動。這是初代封印陣才用的古體，後面的陣法重修過以後就沒再用過這種寫法了。「
周天行的身體終於完全轉了過來。他沒有看老者，也沒有看那段銘文，而是看向暗河上游更遠處的方向。那裡正有更多人沿河岸接近——兩個、五個、隨後是七八個。他們有的是從韓錚進入暗河之後沿著石縫追下來的，有的像是單純被地面的異動驚動後誤入這條通道的散修。腳步聲不再是一個方向傳來，從上游和下游同時有新的聲響加入，腳步聲落在岩石上的節奏各不相同，也無法辨認究竟是順著河岸追趕而來的追兵，還是被地面的震動和塌陷引入這條地下通道的散修。
金仙城的地面正在塌陷。而真相就在地底下，正被所有人看在眼裡。
……
暗河上方的穹頂傳來第二聲悶響。
這一次比剛才更沉，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砸落，落地後又在地面上拖行了一段距離才停下。碎石從穹頂的裂隙中簌簌落下，有幾塊砸在環形石柱的柱面上，彈開後滾入暗河，濺起的水聲不大，但在密閉空間中反覆折射後形成了持續的細碎迴響。空洞底部那塊方形物體表面的光紋仍然在緩慢擴散，像是一張正在被點亮的地圖，從中心向外延伸出更多的支線。
韓錚感覺到腳下那片變淺的岩層還在向下沉，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但繼續在沉。他調整了一下重心，把腳從變軟的區域邊緣收了回來，退到更靠後的位置。退了這一步之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從上遊方向逼近的人群。
更多散修已經穿過了那兩根石柱之間的空隙，在環形區域的邊緣停了下來。他們沒有繼續向前擠，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是抬頭看牆壁上那段被照亮的銘文。有幾個走得快的湊得更近了些，彎腰辨認著字體。
那個穿著褪色青袍的老者已經走到了空洞邊緣約三步的位置。他看完了整段銘文之後，直起身，側過頭來，目光在環形石柱周圍的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天行身上。老者的表情變化不大，但他的語氣和剛才自言自語時明顯不一樣了：「老夫在金仙城住了六十一年。六十一年裡，玄天宗對外的說法一直是——封印陣是他們歷代維護的，暗墟族的威脅是靠他們的老祖宗擋回去的。「他伸手指著牆壁上那段銘文，「但這段鎮魔文寫的，和你玄天宗說的不是一個版本。「
周天行沒有轉身。他仍然面對著空洞的方向，但韓錚能看到他的肩線在某一瞬間微微收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撥動之後又迅速歸於靜止的反應。
「你叫什麼名字？「周天行問，語氣沒有明顯的情緒。
「老夫姓彭。「
「彭老道。你是金仙城上屆陣法閣的散修顧問。「
老者沒有否認。「你認得我。六十一年前玄天宗請陣法閣的散修來核驗封印陣狀態的時候，老夫去查過資料。當時你們給的卷宗上寫的是裂隙穩定，無異常變化。但那段文字——「他又抬手指了一下牆壁，「如果當年裂隙真的穩定，這段鎮魔文不會被埋在岩層底下。你們在覆蓋它。「
牆壁上的銘文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亮了一層。原本只在牆壁中間區域亮著的那段文字，現在邊緣處也開始發亮，露出了更多之前被陰影覆蓋的筆畫。銘文的第二段露出來了。字體比第一段小一些，排列更密，在光照下呈現出一種偏深的褐色。
又有人從暗河下遊方向走了過來。一個腰後別著柄短鎬的中年人，褲腿卷到膝蓋上方，膝蓋以下全是濕泥。他穿過石柱間隙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地面那個空洞——他低頭看了一眼空洞底部的方形物體，又抬頭看了一眼牆壁上那段正在顯露出更多內容的銘文，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韓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約兩息。
「你就是那個在斗仙台打了三十場的人？「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只打算讓周圍三五個人聽見，「我是從東南城區過來的。剛才地面塌了一片。我掉進來的地方能看到地面上的裂縫。裂縫方向的走向，就是從暗河環形區延伸出去的。「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如果這裡真是封印陣的核心，那它從最開始就不是用來封暗墟族的，是用來阻止什麼東西下去的。「
周天行的肩線又收了一下。這一次比上次更明顯一些，像是正在應對某種他無法通過原地等待來壓制的狀態。
環形石柱區域的上方傳來一聲新的響動。和之前的悶響不同，這一次的聲音更急促，像是有很多人在同一時間從同一個方向快速移動，腳步聲密集而整齊，落點之間的間隙很小。腳步聲在接近環形石柱上方某個位置時停了。
韓錚抬起頭。環形石柱圍成的區域上方，穹頂處有一道裂口正在擴大。裂口邊緣的岩石正在持續剝落，露出上方一層灰白色的結構。那層結構和暗河岩層的材質不同，表面更平整，像是人工鋪設的。裂口的邊緣處有人在低頭往下看，至少七八個人影，身形被背面的光照成剪影，看不清楚面容和衣袍的顏色。
那七八人里有一個的身形和姬長夜一致。不高不矮，肩寬適中，站姿偏直，和周圍那些弓著腰往下探看的人比起來，他的脊背是唯一一個沒有向前彎曲的。
「下方情況如何？「姬長夜的聲音從裂口處傳下來。
韓錚往上仰了一下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裂口處的光照太強，只能看清姬長夜的輪廓。
喜歡害怕末日的我，三個月練出了鬼背請大家收藏：()害怕末日的我，三個月練出了鬼背書海閣網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