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本事掙的錢，自己支配。」林峰說，「但要記住，不能亂花。攢起來，以後有用。」
莊鵬飛把錢攢下了。他買了幾本無線電雜誌，又買了一套好些的螺絲刀。剩下的，交給宋瑩存著。
莊筱婷的英語學習也開始了。每天晚上，林峰抽半小時教她。從音標開始，然後是簡單對話和單詞。
莊筱婷學得很認真，筆記本記得工工整整。她天賦不錯，發音準，記單詞快。有時候林峰忙，她就自己對著收音機聽「英語講座」——雖然信號不好，雜音大，但她堅持聽。
莊超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感激，但嘴上不說。只是有一次喝酒，他對林峰說：「小林，這個家……多虧了你。」
林峰搖頭：「表姐夫，別這麼說。是我麻煩你們。」
「不是麻煩。」莊超英認真地說，「鵬飛要沒你管著，現在指不定在哪兒胡混。筱婷學英語，是好事，將來可能有大用。你……你比我想得遠。」
林峰沒接話。他知道，莊超英在廠里過得憋屈。優化組合雖然沒動他，但重要項目不讓他參與，整天做些雜活。四十多歲的人，正是幹事業的時候，卻被邊緣化，心裡苦。
但這就是這個時代很多國企技術員的命運。大鍋飯要打破了，有人適應，有人淘汰。
八月底的一天，林峰在胡老闆那兒聽到一個消息：廣州那邊，已經開始有人做「組裝收音機」的生意。從香港走私散件進來，在國內組裝，貼上自己的牌子，價格比國營廠的低，功能還多。
「這事兒風險大嗎？」林峰問。
「大。」胡老闆說，「走私散件是重罪，抓住了要判刑。但利潤也高。一台六管收音機，國營廠賣八十，自己組裝的，成本三十，賣五十，供不應求。」
林峰心裡琢磨。組裝收音機，技術門檻不高，他完全能做。關鍵在散件來源和銷售渠道。
走私他肯定不碰。但能不能用國內的元器件組裝？雖然性能可能不如進口的，但價格便宜，應該有市場。
他問了胡老闆。胡老闆搖頭：「國內元器件質量不穩定，組裝出來的收音機，靈敏度低，雜音大，賣不上價。而且收音機要工業券，個人組裝沒票，賣不出去。」
林峰明白了。這條路暫時走不通。
但他沒放棄。他去了趟市圖書館，查了最新的電子期刊。看到一篇文章，介紹日本正在流行的「隨身聽」——用磁帶的小型播放器。
這東西在國內還沒出現。但林峰知道，用不了幾年，隨身聽就會風靡全國。如果能提前布局……
可現在的技術條件不允許。微型電機、精密機芯、超薄磁頭，這些國內都沒有。就算有，成本也高得嚇人。
看來，還得一步一步來。
九月，學校開學。莊筱婷升入高三，學習更緊張了。莊鵬飛沒學上，但跟著林峰學技術，比上學時還忙。
林峰開始教他更複雜的東西：電晶體放大電路、振盪電路、調頻調幅原理。還讓他自己動手，組裝了一個簡易的音頻放大器——能接話筒，擴音。
莊鵬飛對這個很感興趣。他找來舊喇叭、舊變壓器，在林峰的指導下，花了一個星期，真做出個能用的放大器。雖然音質粗糙，雜音大，但能響。
「表叔，這東西能賣錢嗎？」莊鵬飛問。
林峰搖頭：「自己玩玩還行，賣不出去。沒有外殼，沒有標準，誰買？」
莊鵬飛有些失望。
「但你可以用它練手藝。」林峰說，「以後修高級的音響設備，原理是一樣的。」
九月中旬，林峰賣完了最後四台計算器。十台總共收回三百三十塊錢，扣除成本，淨賺二百八十。加上胡老闆的分成，這趟生意他總共得了三百四十塊。
手頭寬裕了，他開始考慮下一步。
蘑菇種植已經穩定，但受空間限制，產量到了天花板。修理業務收入穩定，但增長有限。計算器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不能指望。
他需要新的增長點。
一天，他在虬江路買的舊書里，翻到一本1975年的日本電子雜誌。上面有一篇文章，介紹「太陽能計算器」——用太陽能電池供電，不用換電池。
林峰心裡一動。太陽能電池，這個年代國內有嗎？
他查了資料，發現國內早在1958年就研製出了矽太陽能電池，但成本極高，主要用於航天和軍事。民用領域，幾乎沒有。
但如果能找到渠道，弄到一些太陽能電池片，哪怕效率低些，能不能做出點東西？
比如，太陽能充電器。給乾電池充電，或者給小型電器供電。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太陽能是未來的方向，如果能提前布局，哪怕只是小打小鬧，也能積累經驗。
他去找胡老闆打聽。胡老闆聽了，直搖頭：「太陽能電池？那玩意兒金貴得很，軍工單位才有。民用？沒聽說過。」
林峰不死心。他托胡老闆在上海的朋友打聽。幾天後，回信來了：上海矽酸鹽研究所有少量太陽能電池樣品，但不對個人出售。除非有單位介紹信，而且要審批。
這條路暫時走不通。
林峰沒氣餒。他調整思路：太陽能暫時搞不了，那其他新能源呢？比如，風力發電？小型的，家用級別的。
他查了資料，發現小型風力發電機技術不難，核心是永磁發電機和葉片。永磁發電機可以用舊電機的磁鋼改造，葉片可以用玻璃鋼或鋁板。
如果能做出小型風力發電機，給收音機、小燈泡供電，在偏遠農村應該有市場。
但這個想法同樣面臨問題：材料、工藝、成本，還有政策——風力發電機算不算「生產資料」？個人能不能製造和銷售？
一連串的問題，讓林峰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有些急了。
改革開放才剛開始，很多領域還沒放開。超前一步是先進，超前兩步可能就是先烈。
還是得從實際出發，從自己能做的做起。
九月底的一天，林峰在修理一台日本產的「山水」牌收擴音機時，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機器的調頻波段，能收到一些很微弱的、說著英語的電台信號。
他仔細調試，信號斷斷續續，但能聽出是「美國之音」的廣播。
這個發現讓他心裡一震。他知道，收聽外台在這個年代是敏感行為。但他更意識到，這是一條獲取外部信息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