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信息半真半假,有些是閆富貴確實說過的,有些是林峰自己編的。
他要看看,這兩位「爺爺」會有什麼反應。
陳老和蘇老對視一眼。
「我們會派人去查,」陳老沉聲道, 「但你不要輕舉妄動。你現在身份敏感,又可能被敵特盯上,行動必須謹慎。」
「我知道,」林峰乖順地點頭,隨即又露出擔憂的神色, 「可是陳爺爺,我住的那個院子……現在死氣沉沉的,我總覺得……不太安全。」
蘇老冷哼一聲:「95號院?那地方確實邪性。你要是覺得不安全,可以暫時搬出來,我們給你安排住處。」
「不用不用,」林峰連忙擺手,
「那畢竟是我家。我就是……想裝個電話,萬一有什麼情況,也好及時聯繫。」
陳老露出一絲意外之喜,馬上就恢復了。
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明天我讓人去給你裝一部內部電話,線路直接接過來。」
「謝謝陳爺爺!」林峰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接下來的談話變得家常起來。
陳老問起林峰在軋鋼廠的工作,蘇老則看似隨意地提起一些往事,試探林峰對爺爺奶奶過去了解多少。
林峰滴水不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問三不知。 談話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期間,林峰起身去了趟衛生間。 經過書房時,他腳步未停,但袖口裡一顆紐扣大小的竊聽器悄無聲息地脫落,借著走動的力道滾進了書房門下的縫隙。
竊聽器外殼是暗褐色的,與深色木地板幾乎融為一體。 從衛生間出來,林峰又「不小心」碰掉了玄關處一個裝飾用的瓷瓶。
在彎腰撿拾的瞬間,第二個竊聽器被他用腳後跟輕輕一踢,滑進了沙發底部的陰影里。 陳老和蘇老都在客廳,沒注意到這些細微的動作。
第三個竊聽器的安裝更冒險些。林峰以「請教畫作保存方法」為由,請陳老帶他去書房看看專業的收藏。
在陳老轉身取工具書的瞬間,他將最後一顆竊聽器粘在了書架背面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林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呼吸依舊平穩。
「時候不早了,」陳老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你早點回去休息。電話明天就裝。」
「好的,陳爺爺。」林峰恭敬地點頭,拿起那兩卷古畫,「那……蘇爺爺那裡,我還要不要去拜訪一下?我買了兩個,本來想……」
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晚輩的禮節。
蘇老擺擺手:「今天算了。改天吧。」 但林峰堅持:「蘇爺爺,我還是去一趟吧。蘇婷的事……我想當面跟您和奶奶道個歉……」 他眼神真摯,帶著懇求。
蘇老皺了皺眉,看向陳老。陳老微微頷首。
「好吧,」蘇老語氣緩和了些,「那就去坐坐。不過別太久,你蘇奶奶這兩天情緒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林峰連連點頭。 蘇老的住處離陳老家不遠,同屬一個守衛森嚴的大院,步行只要五分鐘。
一路上,蘇老沉默寡言,林峰也識趣地沒有多話。 只是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沿途的崗哨和巡邏人員,將布防情況記在心裡。
蘇老家陳設更簡單些,透著軍人家庭的硬朗。
蘇奶奶是個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婦人,看到林峰時眼神複雜,既有悲傷,又有一絲說不清的疏離。
林峰鄭重地鞠躬道歉,聲音哽咽。
蘇奶奶嘆了口氣,擺擺手:「坐吧。」 談話很短,不到二十分鐘。
期間林峰又去了趟衛生間,在洗手池下方管道隱蔽處安裝了第四個竊聽器。
離開時,他以「想留個紀念」為由,向蘇奶奶要了一張蘇婷生前的照片。
在蘇奶奶轉身去臥室取照片的間隙,最後一個竊聽器被他用口香糖粘在了客廳電話機底座的內側。
五個竊聽器,全部安裝完成。 林峰拿著蘇婷的照片——那是一張穿著笑容燦爛的證件照——再次深深鞠躬,然後告辭離開。
走出大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寒風刺骨,路燈昏黃。 林峰把照片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著那隻藍色的樂福鞋。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林峰迴到九五號院時,天已黑透。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積雪反射著遠處零星的光,勉強能看清腳下。
他走到院門前,停住腳步。
門虛掩著。
白天離開時他記得是關上的。
林峰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側身貼在牆邊,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死寂。
連風聲都似乎被這院子吞沒了。
他等了約莫三分鐘,才緩緩推開門。
「吱呀——」
聲音在空曠中格外刺耳。
前院沒有人影,閆富貴家房門大敞著,裡面黑漆漆的,像一張等著吞噬什麼的嘴。
地上散落著沒來得及帶走的破爛家什——一個豁了口的瓦盆,半截麻繩,幾本被雪水泡爛的小人書。
林峰掃了一眼,沒停留。
穿過月亮門,中院同樣空蕩。
一大媽的薄皮棺材還停在易家門口,棺材蓋上積了層新雪,在夜色里泛著慘白的光。
秦淮茹家門窗緊閉,聽不到任何聲音。
林峰走到棺材旁,伸手拂去蓋上的雪。
指尖觸到木頭,冰冷刺骨。
他停頓片刻,繼續往後院走。
後院是重災區。
劉家三口——劉光奇的棺材,劉海忠和二大媽的屍體,還在原地。積雪已經將他們半掩,像是大地試圖掩蓋這醜陋的瘡疤。
但血腥味還沒散盡,混合著屍腐的酸臭,在嚴寒中凝結成一種更令人作嘔的氣息。
林峰的腳步在那灘暗紅前停了停。
他看向自家房門。
鎖完好。
但他沒急著開門,而是轉身,目光掃過整個後院。
太安靜了。
前些日子雖然也靜,但還能感覺到那些門窗後壓抑的呼吸和窺視的目光。
現在,連那種被窺視感都沒了。
人都走了。
或者……都死了。
林峰走到劉光奇的棺材旁,伸手敲了敲棺蓋。
「咚、咚。」
悶響在空院裡迴蕩。
他掀開棺蓋——裡面是空的。
屍體已經被街道辦的人弄走了,估計是草草埋了,或者扔去了亂葬崗。
林峰合上棺蓋,又走到劉海忠和二大媽的屍體旁。
兩具屍體凍得梆硬,保持著死時的扭曲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