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訴人的反對聲還在法庭上空迴蕩。
年輕檢察官攥著卷宗，額頭上細汗更密了。這位檢察官的食指戳向大屏幕上定格的三維動畫，聲音繃著勁。
陸誠坐在辯護席上，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面。
等對方把話說完，陸誠才開口。
「審判長，辯護人申請回應。」
審判長點頭。
陸誠站起身，目光掃過公訴席，語速不緊不慢。
「公訴人說的沒錯。」
這四個字一出，旁聽席一陣騷動。直播間彈幕瞬間刷屏。
「？？？陸神認了？」
陸誠的話還在繼續。
「動畫本身不是證據。它只是一個基於現場痕跡建立的物理模型。現在，就讓我們用證據，來驗證這個模型。」
陸誠側過頭，對夏晚晴點了下下巴。夏晚晴從腳邊證據箱裡抽出一份文件，起身遞給法警。
法警將文件呈交審判台。
審判長接過查核，翻看鑑定機構資質、簽章與編號，抬頭。
「省廳刑事科學技術室出具，編號簽章齊全。准許提交。辯護人，請說明。」
陸誠按下遙控器。
大屏幕切換畫面。一張顯微攝影圖鋪滿整個屏幕，畫面中央是一片被放大數百倍的磚面紋理，紋理凹槽里，數十顆橘黃色顆粒清晰可辨。
旁邊的對比欄中，另一張圖展示著死者石某左腳運動鞋鞋底的橡膠紋路。兩條光譜曲線重疊在一起。
「各位請看。」陸誠的食指點在屏幕上。
「這份《微觀痕跡鑑定報告》由省廳刑事科學技術室出具。結論明確，從案發現場挖出的青磚打滑擦痕上，提取到橡膠微粒，其材質成分與死者石某左腳運動鞋鞋底完全吻合。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陸誠抬起頭，掃了一眼公訴席。
「這證明，死者石某，確實在那個位置，有過一次劇烈的腳底打滑。」
公訴人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一圈，話堵在嗓子裡吐不出來。
旁聽席安靜下來，記者的筆尖在本子上刷刷作響。
陸誠轉向審判長。
「審判長，辯護人申請提交第二份物證報告。」
夏晚晴已經將第二份文件遞給了法警。審判長接過查核，翻了兩頁，點頭。
「省廳出具，編號簽章齊全。准許提交。」
大屏幕再次切換。
一根鋼管的頂端特寫占據整個畫面。管口邊緣，暗紅色血跡在強光下呈現出清晰形態，血液從刺入點向四周散射，形成一個標準的倒V字型。旁邊附註著流體力學參數模型。
「這份是《血跡形態分析報告》。」陸誠的聲音沉穩。
「結論，從強拆隊員處繳獲的鋼管頂端，血跡噴濺形態呈典型的倒V字形散射狀。」
停頓兩秒。法庭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陸誠面向合議庭和直播鏡頭，語速放慢了半拍。
「各位，我用通俗的話來解釋。如果是人力從背後捅刺，攻擊者手臂會帶有水平方向的衝擊力，血跡必然形成拖拽或甩濺痕跡。」
陸誠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下，做了一個垂直下落的手勢。
「只有在重力作用下，人體垂直墜落，後背撞上一根靜止不動的尖銳物體時，才會形成這種標準的倒V型散射。」
陸誠偏過頭，看了一眼公訴席上臉色發白的檢察官。
「這是中學生都懂的流體力學。公訴人，需要我再解釋一遍嗎？」
檢察官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響，這人往椅背上縮了兩寸。
陸誠收回目光，聲音拔高。
「死者石某，不是被殺的！他是自己腳底打滑，後背撞上同夥掉落在瓦礫中的鋼管尖端，活活摔死的！
被告人張恆的長矛，從始至終，連死者的衣服都碰不到！」
這番話響徹整個法庭。
安靜了三秒。
旁聽席第四排，一個中年女記者捂住嘴，肩膀抖了兩下。
後排幾個旁聽群眾嘴巴大張著合不攏，目瞪口呆的盯著大屏幕上的血跡分析圖。第六排一個老頭摘下老花鏡使勁擦，手背微顫。
石某妻子坐在原告席後方的旁聽區。三十歲的女人今天依舊穿著那件故意做舊的灰色棉襖，懷裡抱著五歲的女兒。
開庭前她還在鏡頭前抹著眼淚，哭得很慘。
此刻這女人的臉失了血色。嘴唇哆嗦了兩下，懷裡女孩被女人箍得哇哇直哭，這婦人渾然不覺。
兩條腿一軟，整個人滑進椅子裡，額頭幾乎貼上膝蓋。
被告席上。
張恆攥緊拳頭，指關節咯吱作響。
這個二十五歲的退伍軍人，在看守所里被打得滿臉淤青時一聲沒吭，面對宋世傑的當庭污衊，張恆咬緊了後槽牙也忍住了。
這一刻，淚水從通紅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顴骨淌下，滴在橘色號服前襟上，洇出深色印跡。
張恆的肩膀劇烈顫抖，喉嚨里擠出壓抑的嗚咽。兩側法警站著，誰都沒伸手。
直播間彈幕瘋狂滾動。
「我草！！原來是自己摔死的！！！」
「三十五度角，鋼管角度，青磚打滑，全對上了！」
「張恆太慘了，保衛自己的家還要做牢，這他媽什麼世道！」
「嚴懲暴力強拆！嚴懲高啟隆！」
「石某老婆那個表情我截圖了，經典中的經典！」
在線人數從九億跳到十億。頁面白屏兩秒刷新，彈幕數量成倍增加。
公訴席上，年輕檢察官頹然坐回椅子。脊背靠著椅背，兩手擱在卷宗上，指尖微微發抖。
這名公訴人低下頭盯著那份已被汗水浸濕一角的起訴書，嘴唇抿成一條線。
審判長沉默片刻，與兩位陪審員低聲交換了幾句。審判長合上卷宗，看向辯護席。
「辯護人的舉證和質證意見，合議庭已充分聽取。被告人張恆的正當防衛辯護，目前證據鏈已形成閉合。辯護人如無其他意見，可以結束辯護陳述。」
陸誠站在辯護席後方，歪了下頭道。
「審判長。」
審判長抬眼。
「證明我的當事人無罪，只是今天庭審的開胃菜。」
陸誠的目光穿過公訴席與證人席，略過旁聽席前三排密集的記者，落在第七排角落裡那個穿深色唐裝的男人身上。
高啟隆。
隆盛集團的董事長今天難得低調，坐在旁聽席最邊上，唐裝扣子繫到最頂，金鍊子藏在領口裡。
左手攥著保溫杯，右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繃得死緊。
四目相對。
高啟隆的瞳孔收縮了一瞬。攥保溫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杯身上那道裂紋又延伸了兩厘米。
陸誠收回視線，對著話筒，一字一頓。
「現在，正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