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牧野低頭又細讀片刻,還是不由搖了搖頭。
「這......自己城裡都不一定弄得乾淨,怎麼能如此魯莽?」
李煜也一時無話可說。
確實,楊玄策要是能自己搞定首尾,也不用給他寫這麼一封書信。
這可是派人冒著生命危險,在二月初冒著風雪,走清河冰面一路硬生生挺到清河關,這才能趕在三月之前堪堪傳遞到李煜手中。
中間但凡有個差池,送信的人也就沒了。
但凡不是迫不得已,楊玄策也不敢這麼不把麾下營兵的性命不當回事兒。
對了......送信的叫什麼來著?
朱......朱翼?
李煜心中暗自肯定,正是叫這個名字的年輕營兵。
歷經長途跋涉,冒著風霜砥礪前行,前後花了將近一個月,生生跨越上百里。
真不知該誇他命硬,還是真的本領高強?
但是他做到了常人所不能,便足夠讓所有人高看一眼。
......
楊玄策寫信的緣由倒也很簡單。
事到如今,他跟李景昭倒也沒什麼虛的可講。
那邊兩三百丁壯、健婦忙活一個大冬天,甚至因風寒病死數人,這才不得不停下蟄伏。
可偌大的開原衛城,單憑他們實在是清理不乾淨。
倒不是說開原衛城比鐵嶺衛城就要大上多少倍。
實際上開原衛城比鐵嶺衛城還要小上一圈,裡面不過兩市六坊。
戶數也要更少。
與其為了看著規整而建起九座坊市,地方官寧願把城內外坊分得更零碎細散,或者合併的更加臃腫龐大,也不會去越雷池半步。
像是遼陽府,東西兩市以外的民坊,便高達數十處。
大的外坊有民上百戶,小的可能就只有幾十戶,甚至僅十幾戶高門大院。
但相應的,越小的民坊,住民便越少,需要的坊卒、更夫、差吏卻一個不能少,一般的地方官可養不起那麼多人手。
開原衛城自然是供養不起一群冗吏,所以城裡都是上百戶乃至數百戶的大坊。
人們手持長槍捅進凍僵在原處的屍鬼的腦袋當然花不了多大功夫。
這事兒無分男女,只要手夠穩,刺進眼耳要害,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也架不住那座城裡的屍鬼太多,留下的屍體多到他們來不及按部就班地處置。
甚至有時候根本分不清哪一具是屍體,哪一具是屍鬼。
就像是障眼法,難免有漏網之魚。
這種情況幾乎是必然的。
楊玄策面臨的困境是許多屍鬼被積雪掩埋,他已經預見到積雪融化前城中無法處理乾淨的窘迫。
鏟雪可是體力活兒,他們也就堪堪處理乾淨東市和兩座民坊,把那裡翻了個底兒朝天,弄了個落腳棲身的地方。
楊玄策順便把搬出坊市的大部分屍體扔到了城中一處偏僻外坊,找機會放了一把火。
靠著坊市間隔火的街道,大火愣是燒到被雨雪撲滅。
但也算是燒乾淨了一處民坊里堆積的大批屍骸。
不是楊玄策不敢放下一把火,而是實在來不及,將士們也不情願。
餘下的一市三坊,就真的是有心無力。
索性......楊玄策把西市和三處民坊全給封了坊門。
塞門刀車都用上了,學著昔日李煜在撫遠縣,填土堆石,在坊市外的隔街上築起一道街壘。
整座城分成東西兩半......只有城東三座坊市才是安全的,供他們居住。
然後,楊玄策才想起給李煜寫了封急信。
信中只有兩件事。
一是將雙清所城交還李煜手中,希望他別忘了接手這座位置緊要的空城。
楊玄策明言這座所城本就是李煜拿下來的,如今自然是物歸原主。
是真是假......
李煜也只能說楊玄策沒道理欺騙自己。
只是他本人不可能拋下此地大軍,獨自乘船北上。
但不妨等河水解凍,再派水師去看看。
再加上路途有清河阻道,所以李煜本人對這座雙清所城的歸屬實則並不感到迫切。
......
楊玄策所求第二件事,便是劉牧野提到的開原衛城。
城楊玄策遣詞用句多有含糊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城中情況並不明朗。
想也知道,即便城中餘下的屍鬼他們能夠逐個坊市的清理,卻也必須得有足夠的人手處置成千上萬具屍身。
起碼在入夏之前的三個月里,必須處置乾淨。
要不然......楊玄策等人接下來只怕一年半載都不敢踏足開原衛城一步。
肆虐的瘟疫會把城中化作死地,只要敢踏進去,瘟疫就會要了他們的性命。
處理這些屍體需要人手。
楊玄策只能找李景昭來借,他別無選擇。
他不信南面的李景昭,難道要去找北面鎮北關里不知來歷的蠻夷之輩嗎?
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前者還能說是便宜行事,後者就是與虎謀皮。
所以,這才有營兵朱翼帶著信,冒著一路風霜生生走了百多里地的後事。
和楊玄策一樣,這些營軍殘兵上上下下,也只得將身處南方的李景昭視作他們最後的希望。
除了他,整個遼北實在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幫襯得上。
......
李煜輕輕擺了擺手,與劉牧野道。
「劉千戶,不管楊校尉來不來得及處理乾淨城中屍鬼,但屍體是一定來不及的。」
除非他放火把整座城燒個乾淨......
但他不能,這就是癥結所在。
「我們得去,所以中固所城就不能拖著。」
「可也正因我們要去,所以這動靜也不能小,否則路上就不太平。」
「這......好吧,劉某願助校尉,竭盡全力!」
劉牧野抿了抿嘴角,只能頗為艱難地點了點頭。